见燕台(13)
盏语也有展羽,展开羽翼翱翔的意思。
羽衣二字略显女相阴柔,多为女子所用。燕氏给继承宗族的嫡子起了这么个不上不下的名字,固然抑扬顿挫,念起来好听自然,却唯独少了征战沙场少年将军的英雄气概。
“裴谵。”萧骋说。
“哪个裴哪个谵。”燕羽衣询问。
有些人对名字对错格外在意,萧骋喜怒无常,还是直接问清楚比较好,避免日后再起冲突。
谁知余音未散,萧骋却忽地不耐烦起来,掀开他掩面的纱帘道:“燕大人聪慧,难道连本王的姓名都猜不出是哪两个字吗。”
明明没有做错什么,燕羽衣不明白萧骋为何忽然发怒,他只是为了保险起见,想尽量清楚他叫什么而已。
看来先前的判断都是错的,他并不能短时间内切中萧骋的脾气秉性,得将结论推翻重新估量。
顶着萧骋灼热滚烫的目光,燕羽衣偏过头。
如果时间能令他冷静,那么此刻保持沉默才是最佳选择。
景飏王在朝堂之中手段尚不明朗,威胁人的手段一套接着一套,多用阴诡之计,可见并非正人君子。
朝中那些老家伙再难搞,生起气来,也是撸袖子当皇帝面打架撕扯的地步,可没有任何人用得上以“棘手”二字比喻的程度。
半晌。
东边来的货郎挑着扁担沿街叫卖,有人喊住货郎询问腊肉价格,半人高的麻篓沉重落地,货郎将扁担垫在屁股下,坐地起生意。
只是眨眼功夫,货郎身旁里三层外三层围了好些买客。
人多眼杂,燕羽衣见有往他们这边蔓延的趋势,抓住萧骋袖口,用带有安抚性的语气道:“我们先走。”
“哪个‘裴’哪个‘谵’,待会住店后你写给我看。”
话罢,他试探性抓住萧骋手腕,感受到对方并未抗拒的念头后,快速带他远离嘈杂。
在敖城过夜,所居之人必须经过严格的身份检验,住店用的是萧骋提前准备好的铭牌,故而燕羽衣从后墙翻进酒楼,为方便被人发觉后逃跑,萧骋选择的是临街正对背巷的厢房,这地什么都好,就是没有阳光,即便暖炉烘得干燥,燕羽衣仍觉潮湿。
大抵是心理作用。
包厢两近,燕羽衣睡外间,
萧骋在里屋。
晚膳直接送到门口,没让小厮端进来,燕羽衣脱掉外裳,卸去斗笠,看到萧骋端着餐盘对小厮说了些什么。
男人身量高,头顶直逼门框,燕羽衣瞧着他的背影,摸了摸耳后温度。
似乎又烧起来了。
从前在家中生病,前后左右几十个人伺候着,军中再不便,军医也随时待命。说行军难,那确实是难,亲自带兵围剿,被敌军困于山崖之间着实难受,吃生肉都算是上等伙食,但毕竟此等窘境少之又少。
药在萧骋那保存,燕羽衣思索是否现在开口,或者待会吃完,身体有了力气再沐浴换药,洁净些更好。
他放眼望去,萧骋从小厮那接过了什么。
燕羽衣重新披上外套,待小厮离开后,缓慢走到萧骋身旁,看清楚他手里拿着的东西,失笑:“我写还是你写。”
是文房四宝,方才那事并未过去。
即便萧骋不提,燕羽衣也会择机再问,但没想到他竟主动告诉他。
酒楼用纸普通,笔锋饱满地落上去,墨迹立即晕染开来。笔锋遒劲,曲折弯钩洒脱自然,铮铮铁骨构架横竖足见功底,“裴谵”二字跃然纸上。
好奇怪的名字,燕羽衣心中微动。谵在西洲古语中不是什么好词,谵妄呓语视作不详,被称作魔鬼的孩子,古老的西洲人会将产生谵妄之人架至火堆烧死。
几十年前曾出现过数千名百姓集体谵妄的事件,他们白日睡觉,入夜群起攻击无辜民众,事后清醒时,却又说不记得。
怎么会有人以谵作姓,难不成在大宸,谵是什么极好的词汇吗。
“裴谵。”
燕羽衣蹙眉随口用西洲古语念道。
萧骋听不懂燕羽衣叽里咕噜地说了些什么,问:“什么?”
“什么什么。”
萧骋:“你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哦,我是说……”燕羽衣扬眉,不怀好意道:“在说王爷坏话。”
“西洲古语失传已久,没想到燕氏竟然还学这个。”出乎燕羽衣意料,萧骋竟没生气,甚至知道这是西周古语。
燕羽衣捻起写有名字的薄纸,将其撕成碎片丢进火盆,火苗顺势蹿起,险些灼烧他的指尖。
若他对萧骋说实话,告诉他谵并非什么好词,他会相信吗。
还是算了,燕羽衣无声叹气,西洲人的认知本身与大宸存在天堑,这道鸿沟就这么放着倒还好,若想横跨,只会因自幼所受学识的限制产生驳论。
他们都是接受各自国家内最顶尖的书塾的那部分人。大宸的太学院汇集名师大家,先生们博学多才,冠绝古今。西洲子弟求学的太鹤楼乃境内求学圣地,多少文人竞相追捧,二者难分伯仲。
所以还是回到正题比较好,名字什么的日后定还有接触的机会。
燕羽衣正色,道:“王爷冒险带在下潜入敖城,想必准备好了谈判筹码,可我的选择并非王爷一人。”
“萧骋,你要用什么来打动洲楚呢。”
在暖炉的烘烤下,燕羽衣惨白的面庞终于浮现几缕血色,他安静坐着,等待萧骋开口。
木炭焚烧,偶尔发出呲呲的炸裂声,正如昨夜那场大雪,却又与树林不同。
一墙之隔,闹事喧嚣,迎来送往人潮涌动。
敖城能有今日,是西凉与洲楚共同努力的结果,但胜利果实却不能同享,即便大家在外作异乡异客,以兄弟名义互相协助,可只要回到西洲这片土地,即刻天然对立,你死我活。
只听大宸的景飏王用比春日暖阳拂面还要和缓的语气说:“久居高堂,有时你所亲眼见到的未必真实。”
“往往是底下的人愿意让你看到什么。”
燕羽衣神色微微凝滞,开口说:“所以呢。”
“所以在洲楚的治理下,西洲真的像是你侍奉的那位澹台太子所期望的那样,国泰民安,对朝廷的治理十分拥护吗。”
萧骋笑得轻蔑又讽刺,每句话仿佛化作尖针,刺穿燕羽衣胸膛,融入脉搏与心脏。
“燕羽衣,睁开眼看看西洲。”
“究竟是西凉造反,还是洲楚被迫害。”
“天底下最不会说谎的是民生,能够打败帝王千秋万代的也是民生。”
“洲楚,罪有应得。”
第9章
燕羽衣不明白自己为何对萧骋那句罪有应得没过多反应,或者说连他自己的潜意识都在告诉他,萧骋说的是真的,只是你不愿相信而已。
选择相信一个狡诈的大宸人的话,这一切只能证明萧骋比较会挑动人最敏锐的那根神经,这是政客常用的手段。
唯有亲眼所见事实真相,才能证实存在过。
饭后,萧骋外出寻了本书回来,倚在床边灯下阅读。
“你知道西凉的东野侯吗。”燕羽衣裹着棉被提前洗漱睡下了,萧骋倒没在换药这事为难,看到他要沐浴,便将金疮药给他了。嵌着碧玺的青花瓷瓶,内里倒出来是薄荷味的淡粉色粉末。
萧骋注意力仍放在书本内,随口道:“比燕氏存在时间更长的东野侯府?”
“嗯。”
燕羽衣半张脸埋进被窝,垂眼闷声道:“他们是西洲古语流传最久的家族,现在仍旧保持古语的使用。”
西洲与大宸虽为敌对,百姓之间时有通婚,再者史书上几百年前两国是为一家,故而早早便有官话的说法,西洲古语那时还被称作地方方言。
官话的普及,让两国之间交流无碍,但西洲古老士族总会以此抨击朝廷忘根,冲突每年都有。
萧骋翻了一页,倒是有问有答:“做到现在仍是个小侯府,可见也没什么本事。”
不,燕羽衣摇头,淡道:“正因太有本事,才只让他做到侯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