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不开(92)
他当时什么也没说,只是摇摇头,然后紧紧搂住路悬深的脖子,把头埋在宽阔的胸口。
他并不觉得哥哥对他有多坏,也没想过要改变什么,那是他们的相处模式,是属于他们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他反而能从中汲取到一种扭曲的安全感。
于是在后来的青春期,一些不可名状的梦里,那个和路悬深长着同一张脸的对象,从来都不是温柔的,会用各种站不住脚的理由惩罚他,让他承认自己就是个不乖的孩子。
尽管那时的路悬深早已变成一个成熟稳重的合格兄长。
梦里梦外的反差会让他感到羞耻,明明他的目标是以路悬深为榜样,做一个优秀的弟弟,却总幻想哥哥批评他。
这太奇怪了。
而此时此刻,那种隐秘的令人脊背发麻的感觉又回来了。
察觉到应知在走神,路悬深松开他,很眷念的用手指摩挲了一下他湿润的下唇,嘴角却勾出一个有些戏谑的弧度:“越来越不投入了,不喜欢和哥哥接吻了吗?看来是真的腻了。”
应知回过神,连忙解释:“没有,没有不喜欢,我喜欢的……”
他边说边喘着气,发丝乱糟糟扑散在墨蓝色床单上,伸手想去搂路悬深的脖子,却半路被截住,双腕被捏在一起,举过头顶,轻轻放回床上,仿佛在禁止他撒娇。
路悬深将身体撑在应知上方,拍拍他因为亲吻而发红的脸颊,问:“对了,你刚才说要去哪?”
话题转变太快,应知没过脑子,张口就道:“回……回我自己的房间。”
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来,路悬深很遗憾的摇摇头:“回答错误。”
应知像个成绩很差的小学生,赶忙承认错误,喃喃道:“对不起,可以告诉我正确答案吗?”
这对话其实是有点滑稽的,一个很突兀的问题,引出一个更突兀的请求。
但应知被路悬深刚才那个危险的眼神摄住了,心脏越跳越快,好像一瞬间丧失了大部分思考能力,只能分辨出哥哥有点生气。
“正确答案是——”
应知微微睁大眼睛。
“哪都不许去。”
没等应知说话,路悬深指了指自己的脸:“帮哥哥把眼镜摘了吧。”
好像眼镜会妨碍等下要做的事一样。
应知鬼使神差说了句:“可我喜欢看你戴眼镜的样子。”
他喜欢路悬深比平时看起来更严厉的脸,最好露出他曾经反复偷看的,路悬深工作时,甚至训人时,那种不留情面的冷漠。
只是想一想,就让他后颈发麻。
路悬深比应知高很多,能把应知完全笼罩住,这样一上一下的对视,视线无法连成一条垂直水平面的线,应知想看清哥哥的表情,就必须扬起下巴,暴露出细瘦雪白的脖颈。
那颗秀气的喉结缀在上面,不停滚动着,在视觉上呈现出局促和脆弱。
看在路悬深眼里,被解读成了一种畏惧——畏惧却又忍耐。
仿佛面对的那个人,在他看来,并不对等,无论身份还是别的什么。
再一次的,路悬深脑海中浮现出上午的画面。
应知坐在甜品店里,玻璃橱窗映出他闲适的表情,他和他的同龄人交谈甚欢,他们都很优秀,他们有共同话题,他们不会在相处时小心翼翼,他们洋溢着轻松且游刃有余的氛围。
但,应知也会对他同样正值青春的小玩伴暴露自己的咽喉吗?
路悬深露出一个堪称纵容的表情,温柔道:“好,那就不摘了。”
话音落下,应知感觉一个粗糙的虎口卡住他的脖子,迫使他只能扬起下巴,下一秒,路悬深重新吻住了他。
这次的吻其实比刚才温柔很多。
路悬深的唇在他下颌线附近描摹了一阵,才吻住下唇,然后慢慢占领整个口腔,仿佛对待一件贪恋已久的珍宝。
应知一开始还眯着眼睛享受了一会儿,喉咙发出轻哼,直到喉结被宽大的掌心控住,逐渐无法颤动,他才想起路悬深的手还在他脖子上,并且有略微收紧的趋势……
如果这是一场捕猎,那他已经完了。
而在自然法则里,只有试图挣扎逃跑的猎物,才会被这样控制住咽喉,而且往往会死得更惨。
随着氧气逐渐稀薄,应知的大脑也变得有点浑浑噩噩的。
他想告诉路悬深自己不会跑的,会乖乖让他亲吻,但他动弹不得,也没法说话,揪着路悬深衣服再紧也没用,只能通过小幅度摇头暗示,却换来彻底不再温柔的对待。
这样从上至下几乎单方面输出的吻,使得眼镜还是滑落了,贴着应知的脸,掉在床上。
应知睁大眼,对上路悬深无遮无拦的眼睛,里面混杂着冰冷的掌控欲,还有一点点微妙的偏执。
一瞬间,他好像被迷住了,不再做任何状似抗拒的动作。
他从未经历过这样的吻,所有想说的话不是被亲吻堵回去的,而是被硬生生掐灭在咽喉部位,最后连呼吸都一点一点被截断。
放空的大脑炸起一片雪亮的烟花,四肢百骸突然升起愉悦,随即往同一个地方奔流。
但窒息带来的是人类底层基因里的恐慌,大脑和身体切断合作的状态下,应知无意识咬了路悬深的嘴唇一口。
所有粗暴行径在此刻戛然而止。
气管陡然接触大量氧气,应知猛地坐起身,捂着嘴咳嗽起来,后背一只大手不停抚摸他的脊背,帮他顺气。
咳嗽缓和,应知喘着气,放下手,露出脖颈雪白的皮肤,上面还残留着很浅的一点红,颈侧幽蓝的血管微微浮动,眼角泛着泪花,看路悬深时,露出一种特别委屈的表情。
被欺负得不敢还手,真的好可怜。
罪魁祸首心中泛起古怪的怜悯,蹭掉下唇冒出的血珠,戴上眼镜,扶了扶额。
“抱歉,刚才不该对你发脾气。”
还在后悔咬伤哥哥的应知忽然怔住,讷讷问了句:“啊?你刚才是在发脾气吗?”
路悬深:“嗯,哥哥今天有点累,心情不太好。”
应知:“……?”
在他面前永远无所不能的路悬深,居然在向他透露自己的疲惫?
意识到这点,应知整个人都支棱了起来。
“你想回自己房间就回吧。”路悬深揉了揉他的头发,似乎恢复了一点好哥哥的样子。
“我不走了。”应知一骨碌翻下床,站在路悬深面前,认真地说,“我要留下来陪你。”
路悬深默了默:“为什么不走,你不怕吗?”
应知:“怕什么?”
他怕的从来只有路悬深不需要他。
路悬深眼中露出一点不知是针对谁的戏谑:“不怕我继续对你发脾气?我还有很多发脾气的方式,比刚刚更过分。”
这是句听起来是玩笑话,尤其从路悬深嘴里说出来,但应知却无缘由地生出巨大的期待,心尖都开始发痒。
路悬深始终微微垂着头,几缕发丝凌乱地搭在额前,好像在自我审判刚才的行为。
从应知站立的角度,能看清路悬深眼底的红血丝,以及不易察觉的醉态,和脆弱。
如果不是喝了酒,他恐怕永远见不到哥哥这一面。
应知伸手,轻轻覆住路悬深的脸:“你可以对我发泄情绪的,无论什么方式。”
他迫切地想拥有全部的路悬深,包括他的坏情绪。
路悬深在应知手心里仰起脸,凝望了应知很久,喉结滚动,似乎有很多要说的,但出口的只有两个字:“真的?”
应知:“真的呀。”
路悬深笑了笑。
应知太懂这个看小朋友一样的笑了,立刻就有点急了。
“你不信我?你为什么不信我啊?”应知一扭身,坐到路悬深腿上,近距离胁迫一样,死死盯住路悬深的眼睛,毫无知觉自己坐到了什么。
为什么不信?
路悬深忍耐着应知不安分的磨蹭。
是因为应知并没完完全全属于他。
一只褪去胎羽加速成长的鸟儿,放于天地之间,只靠那点脆弱得可怜的旧感情,祈祷它每天都会飞回来,没有任何一个抚养者能高枕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