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不开(42)
“做学长的也要尊重学弟学妹发言权嘛。”孟锐青说,“我呢,再有半年就毕业了,毕业之前,想为小朋友们再最后做点事。”
冯源赶紧插了一句:“孟学长真有责任心,我们院要是也有你这么好的学长就好了。”
孟锐青大笑几声:“哪里哪里,前辈都是关心后辈的。”
毕竟是来聚餐的,吃的是烧烤,吐的是表面关系,很快,空气中充满了互相恭维的空气。
聚餐过半,好几个男生都喝得脸红脖子粗。
“诶,叶擎天呢?”一个计院学姐朝应知身边看了看,担心自家学妹,“上个厕所这么半天还没回来,还把包包也拎走了,不会偷偷溜了吧?”
应知已经给叶擎天发了好几条消息,都没回复,便起身道:“我去看看她。”
卫生间附近的小窗边,叶擎天站在那里,背影似乎在抽泣。
应知正犹豫要不要上前,叶擎天已经从窗玻璃看见了他,“别走了,陪我待会儿吧。”
“等等。”应知说完,转身去了趟柜台,回来手上拿着两支甜筒,分给叶擎天一支。
“哪有人大冬天的晚上用冰淇淋安慰人啊。”
叶擎天嘴上这么说,但还是拆开包装,吃了起来,虽然冻得手指尖发麻,但眼眶和耳朵充血的感觉慢慢褪去,太阳穴也没那么紧绷了。
应知说:“环境太暖容易激化情绪。”
叶擎天用力吸了两下被泪意堵住的鼻子,借坡下驴:“难怪我觉得呼吸不畅,原来是店里空调温度太高了。”
应知顺势问:“那要不要出去走走?”
叶擎天点点头。
两人上了二楼,那里有个铁皮露台。
应知走在后面,最开始的疑问仍然在心头盘旋:叶擎天为什么没回家?
毕竟作为从不掩饰的爸宝女,叶擎天通常是放假最积极的那个,恨不得一秒飞回去找爸爸。
思索再三,他还是委婉地问:“回家的车票买好了吗?”
“还没有,我不敢回去。”叶擎天回头,露出一个惨淡的笑,“我爸有别的孩子了。”
应知愣住。
这段时间叶擎天一直怪怪的,经常回避他和罗维意,可饶是猜到叶擎天生活出了变故,应知也还是消化了好一会儿。
毕竟在叶擎天的描绘里,她的单亲爸爸,没有东亚父亲和男人的通病,从不耻于表达父爱,还承诺会把一切的关怀都倾注给她。
“是我偷偷发现的,小孩已经六岁多了,男孩,但他一直瞒着我。他在外面还有一个三口之家,他们的全家福看起来好温馨。”
“从小到大,我一直觉得自己与众不同,不用咬牙努力,纯靠天分,走哪算哪,随波逐流,对任何事都无所谓,虽然没妈妈,但有我爸宠我,他是最好的父亲,他会给我兜底。”
“其实明明有很多端倪,比如他作为工厂老板,根本没必要经常加班,再比如他的很多决策都渐渐不再和我商量。但我不愿多想,甚至为他找了好多理由。”
“我像一个自以为站在岸边的人,旁观同龄人沉沦在原生家庭和优绩主义的漩涡,殊不知自己早就被幻觉淹没了,这样的幻觉太可笑了。”
应知默默听着,感到一阵呼吸困难。
叶擎天近乎解剖一样的倾吐,让他手足无措。
在猫头兔子之前,他没有什么特别交心的朋友,从没练习过安慰他人。
慌乱中,应知抓稻草一样,想起路悬深。
如果是路悬深,会怎么做?
路悬深肯定从一开始就比他冷静。
应知迅速回忆过去十年,每一个失落的瞬间,路悬深如何伸手接住他,耐心帮他分析困境,逃离死巷,却从不以成熟者的姿态,诱导他做选择。
循着路悬深的身影,应知镇定了许多。
“其实一点都不可笑。”
应知轻声开口。
“你要允许自己在大量的现实中,和一点点幻觉共存。人人都有幻觉,维意有幻觉,我也有幻觉,即便无法成真,也不代表它不该存在,它是人类赖以喘息的东西,至少曾经支撑过我们,不然人就会被冷硬的现实压扁。”
应知用双手比划了一下:“很扁很扁。”
叶擎天猛然陷入沉思,仿佛在这个以脆弱为耻的时代,接收到一个不可思议的认知。
她眼里还闪着泪花,但紧绷的唇角已经呈现上扬趋势:“我算是体会到直播的时候那些粉丝的评价了,你真的好诱人哦……怎么办啊,我好爱听你说话,多喵几句吧,知知小猫。”
应知:“喵。”
叶擎天噗嗤笑出声。
见开导奏效,应知也笑了起来。
应知其实是个特别容易共情的人,容易陷入他人的情绪漩涡,因而他常常表现出疏离,以此维护自己的内心世界。也很少有人主动和他吐露心扉。
但叶擎天是他的好朋友,他无法放任不管。
他知道叶擎天其实也在收敛,极力克制负面情绪,内心比表面难过得多。作为朋友,叶擎天同样在保护他的敏感。
“你想留学?”应知问。
叶擎天愣住,漂浮已久的心绪瞬间被拉回地面,“你果然都知道了。”
应知点点头:“抱歉,只是碰巧看到你的教材书,还有吃烤肉那次,你分析留学国家的时候,比我和维意都有见解。”
叶擎天扶额:“所以我当时说是姐妹要留学,你压根没信啊……”
应知眨眨眼。
“算了,反正什么都瞒不过你这双超大猫猫眼。”叶擎天看向应知,“无人机小组的导师说,有个机器人的交换项目,可以推荐我们参加。我不敢跟你们讲,是因为只有两个名额,我怕我夸下海口,最后竞争不过别人,又闹笑话……但我很想试试看,第一次,拼一把……你怎么看?”
应知说:“我的想法是:加油。”
面对应知清透沉静的目光,叶擎天张了张嘴,好多话堵在喉间,最终还是没勇气说出口。
一年前,是她提议成立猫头兔子,扬言共享未来,还在某个开怀畅饮的夜晚,激情描绘蓝图。
应知是当时情绪最淡的人,却成了最在乎猫头兔子的人,她和罗维意加起来都没有应知付出的多。
罗维意对音乐的态度,还停在“玩”的层面,只有应知把她的醉话当真了。
她觉得自己半路退出,最对不起的就是应知。
但她知道应知不会怪她。
她甚至能大概猜出,应知这次愿意和不熟的人聚餐,是因为担心她。
应知是特别好的伙伴。
两人吹了会儿风,应知问叶擎天要不要回去,外面太冷,待久了会感冒,叶擎天说她准备走了。
应知问:“需要我送你吗?”
叶擎天指了指楼下:“我朋友来接我,她已经到啦。”
视线越过铁丝护栏,应知依稀看到一个长发女孩靠在机车边,朝他们的方向歪头。
“对了。”叶擎天忽然想起什么,“小心你们院那个孟锐青,他不像好人。”
应知点点头。
叶擎天下楼的时候,应知叫住她。
“向前走,或是留在原地,二者都很好,但不要在中间地带徘徊,这样会很累,允许自己选择,也允许自己放弃。”
叶擎天回头,露出一个很大的笑容,比了个OK的手势。
回到饭桌上,学姐问应知:“找到擎天了吗?”
应知说:“她有点急事先走了。”
有男生叹息:“唉,美女走了,烧烤也缺了点滋味。”
情商低下的一句话,既物化叶擎天,又得罪其他女生,热闹的饭桌冷场了十几秒。
“没关系啊,不是还有应知在吗?”冯源忽然开口。
冯源做了大半场的隐形人,端茶倒酒递烤串,无论怎么努力,都没人关注他,所有人的视线都自然而然放在应知身上,尤其是组局的孟锐青,几乎把对应知的兴趣写在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