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不开(55)
没上进心吗?
应知又一次对老爷子的叙述感到惊讶,他认识的路悬深,目标清晰,规划明确,十九岁接触家业,不到七年就坐上总裁位置。
“所以我心里有气,越来越看他不惯,冷落了他好些年。”老爷子停顿了几秒,问应知,“是不是又觉得这个老头坏得很,没那么值得谅解了?”
应知摇摇头,很认真地说:“事情太久远了,而且其中发生的所有细节我都没参与过,所以我无权评价,我只是在想,以后要对哥哥更好一点。”
真是聪明又通透的孩子。
老爷子眼中生出几分赞许,不由得感慨道:“生在路家,可谓不幸,好在有你陪他成长,是他为数不多的福气。”
应知很喜欢这句话的后半句,但其实他有点不理解,路爷爷为什么不和路悬深面对面说这些话,解开双方心结。
但他又想,并非任何错误都有弥补机会。
有些伤口形成时间太长,早已渗透到成长的方方面面,好不容易养好的伤疤,却由于对方的一朝悔悟和迟到的疼爱,不得不再次撕开。这种一厢情愿的弥补,反而容易造成更深的伤害,适得其反,继续保持恰当距离,或许是一种大智慧。
应知思考了许多,仍有些懵懵懂懂。
合作方的公司离路家老宅很远,路悬深赶过来,只花了五十分钟,焦躁推了他一路,他无法想象应知那样单纯的孩子,在路家会遭遇什么。
只稍稍一设想,他就有种和所有人翻脸的冲动,他已经很少这样控制不住脾气了。
可当他站在门口,看到应知在弹钢琴给老爷子听的时候,心里翻腾的阴暗全都凭空蒸发了。
应知用的是他过世外婆的老钢琴,弹的也是外婆的拿手曲目,老爷子还想自己上手,结果试了几次都弹不出开头旋律。
老爷子拍拍自己脑袋:“是爷爷太笨了,以前悬深外婆还在的时候,说了好几次教我,我嫌乐器这种东西不务正业,浪费时间,如今物是人非,恐怕再难学会了。”
应知说:“路爷爷一点都不笨,慢慢来,能学会的。”
老爷子闻言怔了怔,他快了一辈子,不断做决策、追机会、搏成就,几乎没睡过什么好觉,如今被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提醒:慢慢来。他笑着说那就再来一次。
作为曾经不被认可的外孙,路悬深和外公并不亲厚,至少在祖孙俩有限的相处时间里,他从没见过这样慈祥的外公——在这方面,老头子对所有晚辈一视同仁。
在他看来,老头子平时多少有点道貌岸然、假仁假义,嘴上说着家和万事兴,却从来不对哪个家人显露真心。
但现在,他觉得眼前这个外公是真实可感的。
可能老头子一直渴望能有一个应知这样的孙子,只可惜,孙辈不是像路丰睿那样的纨绔,就是像他这样的冷心冷肺。
但最根本的原因,大约是应知有让全世界都喜欢他的本事,他是生来就该被爱的小孩。
思及此,路悬深绷紧的唇边露出一点笑意,突然很想抱抱他的小爱神。
他在门边徘徊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打扰门内的和谐场景。
快到晚饭时间,老爷子没留应知吃饭,应知的心也早就扑到了路悬深那边,再多一刻都坐不住。
管家过来通报,说路悬深已经到很久了,此时正在西苑,和宋小姐聊天。
应知这才想起宋天昭还在,也不知道路悬深外公和宋天昭说了什么,很有可能也是询问路悬深的情感生活,毕竟她曾经是路悬深的女朋友。
一颗雀跃的心被这个念头越压越沉,应知顺着管家的指引,绕过一段石子路,看到路悬深和宋天昭站在凉亭里。
他身体快过大脑,立刻躲到假山后面,躲完又觉得多此一举,自己干嘛要像做贼一样,但耳朵已经侧过去,开始偷听了。
宋天昭伸出一只手,莞尔:“合作愉快,路总。”
应知一愣,顿时感到一阵手脚发麻。
这个动作和这句台词,触发了他心里最害怕的场景开关,那个暴雨天的街角咖啡厅,路悬深和宋天昭就是这样在一起的。
但混乱过后,他忽然意识到,宋天昭称呼的是“路总”,而非“男朋友”。他抚了抚胸口,在暮色中继续竖起耳朵。
路悬深只浅握了一下宋天昭的手指,很快放开:“公事谈完,现在来说说私事。”
宋天昭戏谑:“路总跟我谈私事,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路悬深不打算绕弯子:“陈旻喜欢你很久了。”
宋天昭沉默许久,似乎没想到他会如此直白,半晌道:“你知道的,我这个人很势利,做事只考虑性价比,婚恋于我而言,如果没有可利用的资源,不能放大彼此的社会价值,那就一文不值。”
她说完,眨了眨眼:“不过站在世俗意义的角度,作为结婚对象,陈旻确实比你合适太多,像你这种弟k……咳,这种家庭成分,没有女人能忍受你。”
路悬深挑挑眉,似是接受了一个中肯评价。
反倒是应知听了心里有点不舒服。
路悬深的原生家庭也不是他能选择的,他也不想一出生就不被家人接纳,为什么要埋怨他呢?
算了,他的哥哥,他自己守护。
路悬深:“那你的意思是不打算接受陈旻了?”
宋天昭又失语片刻,或许是不想说出太残忍的话:“以后的事情谁知道呢?我只是目前不需要爱情,说不定明天一睡醒,我就变成一个没男人不行的恋爱脑了。”
这下换路悬深沉默了,半晌他说:“记得给陈旻一个机会。”
宋天昭有些不解:“你早知道陈旻暗恋我,但这么多年从来都事不关己,怎么突然就当起媒婆了?让我想想,好像就是我背着你见了知知那次之后。”她眯了眯眼,“路悬深,你到底在急什么?”
这个问题,应知也很好奇。
但那天其实还发生了一件事:陈旻向路悬深摊牌,承认自己暗恋宋天昭。
然而无论路悬深是为了成人之美,还是别的什么原因,现在有个摆在眼前的事实:路悬深和宋天昭几乎没什么再续前缘的可能了,路悬深是板上钉钉的单身汉。
于是,上午那个未解的难题,再次浮现出来。
其实早在方洵之前,罗维意也说过类似的话,他当时非常激动地驳斥,仅仅是不想让罗维意把路悬深和洪秉正那种下流之人混为一谈。
但仔细想想,他对路悬深的依恋的确非同寻常,一点也不像弟弟对哥哥的那种。
他比任何弟弟都害怕哥哥谈恋爱,时常在心里任性且阴暗地祈祷,哥哥身边永远有他,最好只有他。
很小的时候他甚至做过一个梦,梦见自己变成拇指人,被路悬深揣进口袋,梦里路悬深很遗憾地对他说:“应知,你完了,你要一辈子待在我身上了。”他记得那天他是笑醒的。
还有,他都已经十八岁了,却仍然连一次小小的分离都无法忍受。
没有任何一个弟弟会这样。
两个月前,针对猫头兔子,他跟路悬深有过一次对“离别”的探讨,之后他回顾谈话,把离别的对象偷偷换成路悬深。
当时他想的是,如果所谓离别,是路悬深说的,一个可供选择的分叉节点,那他就在节点到来的一刻,拼尽全力,溯洄从之,无论如何也要和路悬深在其他维度重逢。
但他现在不这么想了,无论肉体还是精神,他都不要和路悬深分开。
不得不承认,其实方洵那次在宵夜酒桌上说的很对,所有感情里面,只有爱情是绝对排他的。
那他何不先下手为强,占了这个位置?从今往后,只有他能排除掉别人。
这个假设冒出来的瞬间,应知简直兴奋到需要咬住嘴唇,才能克制自己,不发出任何声音。
他突然特别特别感谢方洵和谭汲。
是他们的出现,给他提供了一个认知以外的解决方案,让那个他忧虑多年近乎绝望的死局,出现重大转机,变得充满希望。
应知偷着来,又偷着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