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不开(40)
“后来,温老师发现我,问我在这做什么,我说我在听钢琴讲故事。不过这些都是他后来告诉我的,那会儿我太小了,根本记不住发生的事。”
“但我记得那天他邀请我试试钢琴的场景。第一次按下琴键,那种感觉特别奇妙,就像在混沌的茧上咬开一个洞,有阳光漏进来。”
路悬深想象那个画面。
一枚小小的纯白的茧,某天突然钻出一只名叫应知的漂亮蝴蝶。小蝴蝶拍拍翅膀,新奇地盯着眼前这个二次孵化的世界。
再一晃眼,竟落在他指尖。
“我八岁那年,温老师说他要搬去国外,想把那架钢琴送给我,但妈妈突然走了,我也突然去了北城,连句再见都没来得及和温老师说。”
说到这,应知有些怅惘地低下头,下一秒,后脑覆上一只温热的手掌,他条件反射抬头,后仰,用头发蹭了蹭路悬深手心。
两人边说边往楼栋走。
自从来了江城,应知就变得话格外多。
如果没那些人世变故,应知应该会是一个活泼开朗的孩子。
进入楼梯间时,路悬深回头看了眼,温老师的房子窗帘没关拢,透过窗玻璃,依稀能看见白钢琴的一角。
像揭起一页纸,他得以窥见应知第一次精神破茧的地方。
应知家住二楼,开门的时候,应知有点激动手抖,门锁又生锈,钥匙拧了半天才打开。
推门的刹那,灰从门框上哗啦掉下来,应知猛地刹住脚。
印象里,这里还是那个永远散发着淡淡茉莉香的小家,然而此时入目可及,都是灰尘和蛛网,浅色茶几和沙发都泛了黄。
兴冲冲送出去的神秘果篮,结果全长了虫眼,应知尴尬得不行。
而且路悬深本就讨厌脏乱的地方,也对别人的过去不感兴趣。
他又在占用和浪费路悬深难得的私人时间了。
好不懂事的一个弟弟。
应知忙不迭转身,路悬深正准备进来,两人面对面撞在了一起。
“反悔了?”路悬深垂眸,抬手抹掉应知鼻尖上的灰,“舍不得邀请哥哥参观你的幼年时期?”
“没有舍不得。”应知故作镇定,阐述理由,“这里好久没打扫了,而且也没什么特别有意思的东西,包括我的过去,都没什么意思,怕你觉得勉强。”
“不勉强。”路悬深笑了笑,“心向往之。”
第29章 好运光临
应知犹犹豫豫,几乎是被路悬深推进屋的,刚站定,手机忽然来电。
“哥哥,你先在这里参观一下。”应知捂着来电显示,把路悬深支到北边的书房,自己则飞速走到南边阳台,接通电话。
“唐女士,你好。”应知把声音尽量压低。
“假期愉快应先生,没打扰到你吧?”
对面的女人和气中透着干练,与应知寒暄几句,便开门见山:“最新一版策划书我已经发到你邮箱了,有时间记得看看哦。我手机24小时畅通,有任何问题可以随时联系我。”
这位唐女士是一家小型传媒公司经纪人,想签一位创作歌手,送去参加一档音乐网络综艺。
唐女士第一次联系是两个月前,应知看过初版策划,是一档颇具实验性质的轻量级音综,瞄准新生代创作歌手,整体还算有趣,但之后就没消息了。
他还以为项目黄了,没想到前几天,唐女士又开始联系他。
应知猜测应该是公司太小,因而非常看重这次曝光机会,在人选上产生了分歧,有人不同意签他。
不过这是他们内部的事,他只负责抓橄榄枝。
他不是那种沉醉在自己的艺术里孤芳自赏的人,他的目的性很强,他想要更多的听众,更大的舞台,他想用自己的音乐对话整个世界。
面对音乐,他野心勃勃,也世俗得明确。
眼下最大的问题,反倒是怎么跟路悬深说他要参加节目,签音乐公司。但他也不会因为路悬深不同意就放弃。
“策划我昨天已经看过了,还没来得及回复,整体构想我觉得OK,但好像没看到录制时间和频率,不能影响我上学。”
“这个你不用担心,因为是轻量级综艺,嘉宾也不止你一个学生,所以录制时间集中在法定节假日。”
“还有我之前提过的,我想带上我的乐队一起,那边有答复了吗?”
“这个电话说不明白,咱们约个时间见一面吧,我详细跟你讲。”
……
应知边和唐女士聊,边朝屋内看去。
老房子大都南北通透,视线尽头,路悬深正站在书桌旁,低头翻看着什么,午后的光洒在他半张脸上,明暗交加,面部轮廓直逼大师级雕塑。
好帅啊!
应知晃了晃神,跟唐女士说了句“稍等”,然后保留通话,打开相机。
对准路悬深拍摄的刹那,路悬深做了个状似侧身的动作,吓得应知偏了下镜头。
好可惜,拍成了窗玻璃,好在玻璃上有一点点路悬深模糊的身影。
路悬深并不知道应知一惊一乍的偷拍行为,他正在看一本手帐,封皮写着《6岁小宝珍贵影像》。
每一页都贴着应知的拍立得照片和应风荷的批注。
路悬深一张张看过去,停在一张合影上。
居然是和他母亲路女士的合影。应知穿着小黄鸭马甲,瘦瘦小小,路女士抱着他,拼尽全力笑出和蔼。
配文:【清如来江城了,我给小宝介绍,说这是妈妈少女时期认识的姐姐,也是特别好的朋友,小宝说他也想要特别好的朋友。希望我家小宝是个被友爱包围的孩子。】
路悬深顿了顿,想起罗维意和叶擎天,传说中能和应知交心的伙伴。
嗯,好朋友有了。
再往后翻,还有其他合影,金色音乐厅,应知和一个长卷发外国人。
【音乐会,幸运宝贝抽中了和钢琴家合影的机会。他跟钢琴家说,他也喜欢舞台。不过他最近似乎更喜欢唱歌。】
唱歌舞台也有了。
继续翻。
应知一边抹眼泪一边写作业。
【小宝说,班里好多小朋友都有哥哥,他能不能有哥哥。我逗他,哥哥这辈子是没指望了,弟弟妹妹倒是有一线可能。小宝哭了,说不要弟弟妹妹,就要哥哥,就要哥哥。唉,头疼。】
哥哥……更是有了。
应知想要,应知得到。
结束通话,应知蹑手蹑脚来到书房,下巴越过路悬深肩头:“哥哥,你在看什么?”
在应知进来之前,路悬深就已经把手帐放回了抽屉,正在用手抚摸门框上的一条条身高刻度。
停在最后一条125cm处,他转过头,戳戳应知的脸,“去洗洗吧,小花猫。”
应知这才意识到,他脸上有门框落的灰,而他就这么顶着大花脸,装成成熟的大人,接了通工作电话……
屋子里没水,路悬深去楼下买矿泉水,回来的有点慢。
应知问他:“你不会去小区外面的那家便利店买了吧?”
路悬深模棱两可“嗯”了声。
“楼下就有小卖部啊,你没看到吗?”
应知惊讶极了,路悬深居然也有走眼的时候。
物以稀为贵,应知对路悬深难得露出破绽的样子很感兴趣,但路悬深并不想多说。
应知用矿泉水洗完脸,带路悬深逛了一圈老屋,觉得差不多可以走了,路悬深看了眼手机,“再等一下。”
说完就坐到椅子上。
看着像是累了。
想到这段时间,路悬深又是出差又是加班,连轴忙工作,昨天舟车劳顿,好不容易零点前上床睡觉,半夜又被他闹醒,应知就觉得好过意不去。
他拉了把椅子过来,坐在路悬深身边,一开始是贴着的,后来又主动拉远了一点。
两人聊了些有的没的,等路悬深休息好才离开。
楼下,温老师的小院里正站着一个男人,身上穿着房屋托管公司的制服,应该是温老师聘来打理屋子的管家。
路悬深让应知在院门口等他一下,然后在应知不明所以的注视中,进了小院,与那名管家沟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