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不开(69)
看到分数的那一刻,应知的脑子其实特别乱,像所有理智崩盘的人一样,第一反应是“为什么偏偏找上我”?
但沉下心来想一想,理由很简单,只有他是没有大公司背景的选手。
曾经,他有两样最纯粹的东西,一个是对路悬深的感情,另一个则是音乐世界带给他的感受。
如今前者已经变得面目全非,需要靠药物镇压,而后者……
他差点忘了,那个孙成思曾经是他的偶像,他们都是非专业网络歌手出身。
应知的理想主义被浇透了一半,心底油然而生一种浓浓的背叛,从舞台到后台的一路上,他都被孤立无援的失重感包围着,直到制作人接到一个未知电话,情况瞬间扭转,他仍然没能抽离出来。
直播结束后,唐捷枪压下愤怒,想安慰应知,顺便商量后续应对措施。
关乎事业发展,应知总是表现得很积极,而且他逻辑缜密,谋定后动,经常提出一些其他人意想不到的观点,但这次,他拒绝了唐捷。
他现在很累,累得不堪一击,没力气再面对这些尔虞我诈,他只想赶紧逃回家。
今晚,路悬深在别的城市,即使他偷偷潜进路悬深的房间,也没人会知道。
他就闻一闻路悬深的气味,闻一闻就好,不会做任何出格的事,他今天吃过药了,他能控制得很好。
然而,当应知催促着司机一路狂飙到家,连包都没来得及放,直接冲向二楼后,却直愣愣地停在路悬深卧室门前——
门上居然安了一把密码锁。
应知只感觉当头棒喝,手脚冰凉地站在门外,发了好久的呆。
恍惚了不知多久,他发现自己走到了路悬深的衣帽间门口。
还好,还好衣帽间可以从外面打开……
-
路悬深到家的时候,已经凌晨两点,家里静悄悄的,上到二楼,他听见衣帽间里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间或一点压丨抑的chuan息。
这个点,张婶不可能私自进入他的衣帽间,路悬深第一反应是家里进贼了,还是个不懂得隐藏自己的嚣张小贼。
他思考要不要让贼把东西偷走,然后再抓,判个盗窃即遂,毕竟在他的衣帽间里随便拿几个单品,就足以达到“数额特别巨大”,牢底坐穿。
但他忽然想到,腕表柜最中间那块运动表,是好几年前应知送他的生日礼物。
路悬深脸上露出一点冷意,二话不说走到门前,右手握拳,猛地推开虚掩的门。
巨大的衣帽间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氛围灯,双开门衣柜大敞,衣服裤子乱作一团,而混乱的中心,一个白皙纤薄的身影蜷缩在里面,脊背弓成柳枝的弧度,溺水一样大喘气。
他的右手被一件黑衬衫盖住,看不清具体动作,但任何一个男人都知道这个姿势意味着什么。
靠近里侧的左手则拿着一张照片,呼吸最急促的瞬间,颤抖的唇落了上去。
“你在做什么?”
如同冰锥刺破飞入云端的白亮梦境。
应知动作一顿,十分茫然地转过头,花了好久,失焦的目光才终于汇聚起来。
他最先看到的是一个折射冷光的亮点,一枚宝石领带夹,夹在一条纯黑的真丝领带上。
好眼熟的领带夹。
应知花了两秒钟,才想起这是去年他送给路悬深的礼物。
昏暗的视野在这一刻瞬间扩大,幻觉中那个与他沉丨沦已久的男人,此时正站在他的幻想空间之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攥着裤腰,猛地从衣服堆里钻出来,由于太过慌乱,双膝发软,几乎跪坐在路悬深脚边,而他手里的照片也没拿稳,掉在地上。
路悬深低头,在照片上看到了他自己。
第49章
路悬深低下头,望着应知跪在他面前时,那双惊慌失措的眼睛,反而陷入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平静。
他甚至清晰地回想起很多年前,有次他跟着公司的高管去别的省听项目,回家后发现应知不见了,监控录像也没拍到应知出门,他和张婶分头找了好久,急得都快报警的时候,发现应知窝在他的脏衣篓里,睡得迷迷糊糊,像一只可怜的流浪猫。
他又气又急,恨不得把应知拎出来揍屁丨股,但真正上手,却发现应知正抱着他的脏衣服,四肢并用,力气比他想象的大好多。
他有点慌,怕这孩子出什么毛病,把应知抱回床上哄睡着,转头就咨询了儿童医生。
医生解释这大概率是一种自我安抚行为,也是独处能力的孵化桥梁,很多儿童在适应分离的过程中,会自动依附一些和照料者相关的物品,它甚至有一个非常学术的名词:过渡性客体。
他放下心来,心想这好办,以后让张婶别把他的脏衣服全洗完就行了,每次都留一部分出来,帮应知小朋友快快长大。
但他从未想过——
顺着应知通红的脸,路悬深视线一路向下,停在被应知带出衣柜的那件黑衬衫上,那件衬衫半分钟前还盖在应知的右手上,如今被翻开,上面白色斑驳。
原来他的衣服,还有此等用处……
“知知,你……”
路悬深从很远的地方找回声音,但话音未落,就被应知猛地推开。
他看着应知的背影踉踉跄跄消失在衣帽间外,没有追出去。
-
凌晨五点,天透微光,张婶推开房门,先是给自己热了顿早餐,然后清点了一下今日送来的食材,接着换上舒适的运动服,她和邻居住家保姆约好,准备去外面打八段锦。
刚走到玄关,她听见不远处的楼梯传来响动,几秒钟后,应知拖着一个大行李箱,出现在楼梯口,脚步跟做贼似的,生怕搞出大动静,看到门口的张婶时,应知吓了好大一跳,明晃晃的心虚。
张婶开口想说什么,被应知迅速打断:“我出去一趟。”
应知说话声音很小,怕谁听见了一样,她嗅到异样,多问了一句:“没和先生说吗?”
应知被针扎了似的一把抓住她,期期艾艾地说:“别,别告诉我哥……就算要告诉,也至少等三个小时后。”他摇了摇她的胳膊,“好不好嘛,张婶。”
应知情绪总是很淡,鲜少用这样黏糊糊的语气说话,配上那张雪白精致的小脸,张婶的心瞬间被萌化,稀里糊涂就答应了。
其实按照路悬深一贯的嘱咐,小少爷有任何异常动向,她都应该立刻通告才对……
-
路悬深一夜未眠,盯着床头的钟,分针枯燥麻木地转了一圈又一圈。
转过八点,他立刻站起身,径直往隔壁走去,一秒都不再多等,好像先前几个小时的沉静都是压抑后的假象。
然而,应知的房门正虚掩着。
路悬深抬手敲了敲,无人应答,等待了一阵子,他失去耐心,推开房门。
寂静扑面而来。
床上没人,被子乱糟糟掀开,书桌上的随身日用品,包括灵感本、专业耳机在内,全都一扫而空,衣帽间里的应季服饰搬空了一半,还有一直放在角落的大行李箱也失踪了。
“张婶!”路悬深回头喊了声。
一分钟后,张婶来了,表情有些闪烁。
路悬深一看便知怎么回事,皱眉道:“解释一下。”
张婶如实说:“先生,小知少爷出门了,五点多那会儿,还提着行李箱。”
路悬深问:“怎么不告诉我?”
张婶把应知吩咐她的话原封不动复述了一遍。
路悬深听完,揉了揉鼻梁,若非不合时宜,他简直要称赞应知的紧急规划能力。
三个小时,八点,正好是应知周末起床的时间,他知道哥哥记得他的作息,也知道哥哥会维护他的睡眠,一定不会在他睡觉时逼他出来面对一切。三个小时,足够他去到任何不想被哥哥找到的地方。
不过也只是暂时。
应知还有学要上,节目也没录完,不可能离开北城。
可他仍然要离家出走,是坚信他的哥哥有道德、讲原则,在乎脸面,更在乎底线,不会主动去找他,不会把事情推向无法收场的地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