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不开(73)
“不,我不明白。”应知挣脱路悬深的怀抱,用一种很委屈的表情看着路悬深,“方洵说,真正极致的爱并非克制,而是发了疯的占有,如果一个人能在爱情里表现出过度的理智,那只能证明他还不够爱……路悬深,你竟然能接受我离开你吗?”
这是应知第一次直呼路悬深的大名。
“能接受,但无法承受。”路悬深抬起手,抹去应知眼角再度滚落的眼泪。
“我接下来要说的,听起来或许有些残酷。”
路悬深握住应知的一只手背。
“我们可以……试一试。”
路悬深顿了顿,没说出“在一起”三个字。
“但如果未来某天,你离开我,选择别的更好的人,这无异于处决我的灵魂,但为了你,我愿意。”
应知心尖都颤了颤:“愿意什么?”
路悬深:“愿意让灵魂死去。”
几个沉重的字说出口,路悬深忽然感到周身一轻,压在心头的东西似乎终于全部释放,分不清是放松还是放纵。
他做了此生最艰难的决定,他要陪着他尚未定性的小男孩,走向那个看不清结局的未来,哪怕注定是死局,是刀山,是火海,他也会走到底,走到应知放开他手的那一刻。
应知久久无法言语,他觉得胸口好闷,倒不是因为这誓言太重。
路悬深的弦外之音好像在告诉他:尽情去享受爱和被爱吧,不必管我。
多悲观且无望的念头。
永远充满自信,可以挡在他身前,为他搞定一切的哥哥,就连求爱这种人类遗传千年的本能行为,都变得小心而卑微。
应知觉得路悬深还是在下意识推开他,他们之间仍有一点距离,但这次,他不想再像之前那样,只知道难过和无助。
路悬深为了他,顶着道德枷锁的折磨前进了九十九步,那么最后一步,就由他来完成。
“路悬深。”应知坐直身体,又一次叫了他的名字,“我知道你怕我年纪太小,不够成熟,分不清亲情和爱情,分不清一时的激情和长久的爱,可是,为自己做决定,不正是长大的开始吗?这些年来,你为我成长了太多,请允许我也为你成长一次吧。”
路悬深的手还握在他手背上,但有些发抖。
“还有,以后不要说死这个字,好吗?我真的不爱听。”我可是发誓要比你先死的人。
“嗯,是我失言了。”路悬深立刻承认了自己的错误,“刚才那些话,我这辈子大概只会说这一次,说多了有为自己开脱的嫌疑,听上去好像显得我很无私很磊落。”
“你就是很无私啊,我没见过比你更无私的人。”应知迅速反驳,他不允许有人诋毁路悬深,路悬深自己也不行。
路悬深笑着摇了摇头:“在很久之前,我作为你的哥哥,作为你最信赖的人,产生独占你的念头的时候,我就已经是世界上最自私的人了。”
很久以前吗?
应知愣了愣。
那时候想必他还很小吧。
他忽然隐隐觉得,路悬深其实比他还要疯狂,而表面上那层厚重的理智和平静,只是为掩盖内里那个失序的怪物而生。
应知心里微微升起兴奋感。
两人相拥了一会儿,路悬深忽然问:“那首歌,为什么要藏进去?把自己都唱哭了还要藏进去?”
这话带点调侃的意味,似乎是想截停应知还在掉的眼泪。
“如果我不藏进去,会吓到你的……”应知的嗓音冷下去几分,“你不知道,我多想推开你身边所有人,让他们都滚远点,全世界只有我能和你待在一起,你是我一个人的。”
路悬深笑道:“到底谁会吓到谁,嗯?我都把你关起来了。”
“是吗?”应知语气又突然变得轻快,“你可以试试,看能不能打开那扇门。”
路悬深意识到什么,起身走到门边,拇指按上去。
指纹错误。
密码……也错误。
路悬深回头看向几米外。
应知发出咯咯的笑声,笑得整个人躺到床上,胸腔震颤起伏,明明才刚哭完,眼角还有余泪渗入鬓角,这会儿却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微长的发丝散在鼻尖上,脸颊上,床单上,细致的眼角透着秾丽的潮红,仿佛要从雪白的皮肤里晃出来。
很乱。
床也被弄得很乱。
路悬深摇头笑,无奈地往回走。
如果放到平时,他绝对不允许这么无序的场景出现在自己的房间里,但现在,这里所有的一切都处于失控状态,包括他自己在内。
“密码和指纹,我都重置过了,在你洗澡的时候,谁叫你管理员密码用我生日?”
应知笑够了,坐起身,十分闲适地单手朝后撑住床面,朝路悬深抬抬下巴,露出漂亮的颈线,整个人都透着邀请的意味。
他学着路悬深刚才的样子,点了点自己的脑袋:“现在,钥匙在这里。”
“哥哥,现在可以进行表白之后的下一步了吗?不是你说要和我试一试吗?”
第51章
路悬深刚才说的“试一试”,指的是“恋爱关系”。
但他因为跨不过那道坎,刻意略过主体,没有直白说出来,此时反倒被应知钻了空子,用来随心所欲做完形填空。
“哥哥,骗人是不对的哦。”随着路悬深走近,应知的脸也越仰越高,带着一丝狡黠和期待。
路悬深伸手捏了捏应知的脸颊,略微俯身。
应知立刻闭上眼,睫毛颤抖。
温热的鼻息擦过他的鼻尖,在他微微张开嘴唇等待触碰的瞬间,落到颈窝上,嗅了嗅。
“身上都是汗,先去洗个澡吧。”
应知脸一红,睁眼的时候,连耳朵都跟着烧了起来。
尴尬程度不亚于雄孔雀使尽浑身解数跳着舞,展示自己最引以为傲的羽毛时,对方淡淡表示“你的羽毛没洗干净,有泥巴”。
应知一瞬间想离开这个世界。
“借你浴室用用……”
胡乱扔下一句,他屁股着火一样逃离现场,都没敢细看路悬深的表情。
路悬深的浴室比其他房间的都要大,分外层和里间,以黑色调为主,风格冷硬,比样板间还没人味,和应知那间色彩斑斓的音乐浴室南辕北辙。
然而应知的浴室改造项目,全是路悬深一手包办的,最早的时候,应知喜欢黄色橡皮鸭,路悬深就给他变出了一个足以让所有小朋友都羡慕的橡皮鸭主题浴室,他甚至可以在巨大橡皮鸭背上洗澡。后来随着他的爱好不停变化,浴室主题也一直在变。
如今看来,那些花样真是难为路悬深的直男审美脑细胞了。
应知心想。
他在这栋房子住了十年,无数次雪夜跑到路悬深卧室求收留,但于他而言,这里其实是个很陌生的空间,他平时留宿后最多用到外面的洗漱间。
他先好奇地四处转了转,看到架子上搭着一条湿毛巾,是路悬深刚才洗澡用过的。
应知将脸贴上去,近乎贪婪地闻那股和路悬深皮肤一样的清香气味。
放好水后,他并未拿干净毛巾,而是抱着路悬深用过的那条,跨进浴缸。
温热的水缠住四肢百骸,置换出烦恼和焦虑。
这是路悬深的浴缸,他第一次使用,却不是只以弟弟的身份。
这个认知让应知的筋骨愈发酥麻。
好久没这么放松了。
他这几天都睡得不好,每天一闭眼,脑子里就是那晚衣帽间里的情形,路悬深逆着光的面容挥之不去。
他根本不敢设想当时的路悬深在想什么。
可一旦跌入梦中,之后的情节便罔顾他的意愿跑动起来——
他跪坐在路悬深脚边,而路悬深一脸冷酷地将弄脏的衣服扔里垃圾桶,然后居高临下地对他说:“应知,你太不知廉耻了,我没有你这样的弟弟。”
他想开口解释,或者哀求,希望路悬深最后再纵容他一次,但张开嘴却说不出话,直到浑身冷透,如同从冰窖中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