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不开(66)
据说是有大佬砸钱砸关系,做了全面疏通。
期间应知又去录了后面几期节目、课余时间全部用来泡音乐室、每周定时和心理医生交流。
他常常提前坐上诊疗室那把椅子,医生说他是少见的非常积极的病人。
忙碌让应知的状态稳定逐渐趋于稳定,至少从外表看是这样,而最大的变化,是他没那么依赖路悬深了。
节目顺风顺水地播,选手们顺风顺水地火,应知热度尤高。
应知的音乐富有灵气,声音条件堪称完美,外形也无可挑剔,还有重本在读的光环加持,这些足以掩盖他专业上的不足,用唐捷的话来说,就是流量密码buff叠满。
这段时间,许多品牌向应知伸去商务合作的橄榄枝,不过都被他拒绝了,他不想在音乐领域还没站稳脚跟的时候,过度消费自己的形象。
这点又出乎了唐捷意料,毕竟在此之前,应知几乎不愿放弃任何一个冒头的机会。
从业多年,她接触过许多年轻艺人,当巨大红利砸下来的时候,几乎个个都头晕眼花,急赤白脸地往上扑,短暂狂欢后,沦为网红、花瓶,甚至销声匿迹,好一点的能混个综艺咖。
这个时代从不缺流量的补位者,缺的是独树一帜的符号。
而应知小小年纪,竟然是个彻头彻尾的长期主义者,合作小半年了,唐捷总是忘记这孩子还不到十九岁。
节目播到第四期结尾,宣布挑战难度升级,第五期由录播改为现场直播,要求选手们在一周时间内,根据提示词创作一首未公开的新歌。
应知拿到的新提示词是“渴望”。
不过这只是面向观众的说辞,借此制造节目效果。
为了保证质量,选手们其实很早就知道了主题内容,提前开始准备,但应知毫无头绪,甚至很罕见的,在音乐方面产生消极怠工的心态。
又到了心理治疗的这天,应知特地搞了点穿搭,戴上一些很酷的小饰品。
他每次去医院都如此,尽量让自己情绪看起来饱满一些,不要像个病人,此举效果还不错,医生经常夸他状态好。
下到一楼,应知不期然和刚进家门的路悬深撞见。
路悬深这段时间总加班出差,常常好几天不见人影。
若是以往,应知一定会抓紧一切见面机会,寸步不离地黏着哥哥。
但如今在药物作用下,他居然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其实那座巨大的深渊还在,只是停在了悬崖边。
至少乱七八糟的躯体化反应频率低了不少。
原来这么多年来,那些折磨他的分离焦虑,那些睡不能寝食不知味,那些极端占有的念头,只需要几粒小小的药丸就能解决。
他开始迷恋上这种坏情绪被暴力阻断的感觉,但心里却有一块地方越来越空。
“知知,要出门吗?”
路悬深下意识地停下脚步,站稳,却没等到应知跑过来,像小炮弹一样撞他。
这并非近来第一次,只是他还没习惯——他的知知早在一夜之间长大了,可以挺直脊背站在他的对立面,和他进行男人间的对话,也不再那么需要哥哥了。
应知很自然地走到路悬深面前,冲他笑了一下,点点头,说自己要出去一趟。
路悬深抓住的手臂,拦住他:“我送你吧。”
应知想抽开手臂,但路悬深力气很大,他只好摇摇头先回答:“不用,我自己打车去就好啦。”
路悬深闻言,打量了一下应知。
应知穿了件宽松白t,显得手臂修长纤细,微长的头发扎在后脑,几缕碎发散在颊边,耳骨上缀了两颗宝石耳钉,淡淡的蓝光衬得颈侧皮肤莹白如玉。
漂亮干净的少年,柔软得仿佛在等待被人拥入怀中。
路悬深皱了皱眉:“你要见的人,是不是不方便让哥哥知道?”
应知“嗯”了一声。
路悬深手抖了一下,几秒钟后,放开了应知。
-
周六午后的交通十分畅通,路悬深坐在驾驶座里,他特意挑了辆不常用的车,隔着很远的距离,紧紧跟着前面的网约车。
这是一条很陌生的动线,应知从未和他一起走过,这条路通向的是一个未知对象,应知也不愿让他知晓。
这十年应知几乎和他共享一切,从未有过隐瞒。
路悬深死死盯着前方,眼神愈发晦暗,脑中却不合时宜闪过很多温柔画面——
初见应知那天,在那个压抑又吃人的财产分割现场,律师把应知颤抖的小手放在他手心。
应知是个胆小鬼,会哭鼻子,总想要他抱抱自己。
应知叫着哥哥,一年又一年健康长大,他录过十几个版本的“哥哥”,横跨应知的整个变声期……
而这一切美好,收束在那个男大学生对洪秉正的控诉——
一个年上者,竟然凭借天然的权力优势,一步步引导甚至逼迫孩子跨越禁区。
曾经的保护变成私欲和背叛。
车速骤然降低,前面那辆网约车浑然不觉地越开越远。
放手吧,路悬深。
即使偷看到又能如何呢?
放弃吧。
早晚要放弃的。
路悬深双手握紧方向盘,做了一个深呼吸,随即调转车头。
回程路上,横跨高架桥,车开飞快,有那么一瞬间,路悬深心里涌起一股失控的念头——前方就是末日,他加快速度,然后车毁人亡。
第48章
应知当然不知道自己被跟踪了半路,到达离家二十公里的医院后,他直奔诊疗室。
今天恰好聊起音乐,像往常一样,医生先问了他几个问题。
“你把音乐当成宣泄心情的途径吗?”
应知摇头否认:“音乐就像山洞,或者收容所,是我被允许进入,而非通过它出来,在音乐里,我是一名穴居动物,我把很多东西储藏在里面。”
医生:“那你会邀请很多人去你的洞穴做客吗?”
应知:“我从不主动邀请,因为洞穴很小,只能容纳我一个人。”
医生:“那当你发布音乐或者公开表演的时候,你希望得到什么?”
应知:“被找到,我希望被找到。”
这次聊天,让应知想起那位白人姨夫,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去社区的公会做告解。
什么是告解?很早之前,应知问过小姨这个问题。小姨说因为人有太多无处安放的渴望,所以需要找一位合适的对象,忏悔自己的罪过。
告解究竟是为了得到神的宽恕,还是得到自己的宽恕?那些折磨自我却又难以启齿的妄念,说出来就能得到救赎吗?
不会的。他确信。
于是回到住处,应知拿出笔,在歌词本排头写下歌名。
直播当天,应知坐车到演播厅,刚下车就被一些粉丝围了起来,唐捷在旁忙不迭替他收礼物。
好不容易挤到门口,应知从唐捷手中取过装礼物的大手提袋,往里一个一个翻看,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哄得粉丝们连声尖叫。
礼物大多是一些手写信手工品小棉花娃娃,应知摸到一个粗糙扎手的正方形木质相框,拿出来看了眼,里面是一只极为艳丽的蝴蝶标本,右翅断裂,断口成不规则锯齿状,像被暴力撕碎一样。
应知皱了皱眉,猛地回头,只见人群的末端,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迅速离去,背影有点眼熟。
首次直播很顺利,应知第四个出场。
当大屏幕上浮现出《藏进去》三个字的时候,线上线下的观众都感到诧异,应知拿到的关键词不是“渴望”吗?
-
晚八点,几百公里外的另一座城市,路悬深和项捷一同离开大型会展中心,回到项捷买在这里的一处房产暂住。
最后的发布会相当成功,不少公司提出战略合作,陈旻也趁机从里面捞了一笔,乐得没边。
他打开家里一百年没开过的酒柜,取了瓶好酒出来,敲门进书房,用颇为中世纪的贵族礼仪,询问电脑后面的路悬深是否愿意与他共饮。
“不喝。”路悬深眼都没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