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不开(71)
曾经他也是天之骄子,父母工作稳定,又是三代单传,不仅成绩好,还有音乐天赋,所有人都夸他前途无量,他也这么觉得。
他活在众星捧月里,考上大家羡慕的学校,带着骄傲与喜悦站在山顶,正要喘口气的时候,却突然发现,在更高的高峰上,原来还存在这样一类人,他们轻轻松松就能收获万千喜爱,天生就是人群的焦点。
而应知,尤为刺眼。
他从未见过应知努力,凭什么能赢得这么轻松?就靠显赫家世、一张脸和天生的好嗓子吗?这显得他像个笑话!
好不容易,他鼓起勇气靠近应知,想加入应知的乐队,却被无情拒绝。
应知就像一根刺,从他眼里落进心里,让他丢掉了对自我的认同感。
曾经他亦如做人之初那般向往美好,可过盛的美好令他太痛苦,所以思来想去,再没有什么比美好的事物毁灭更让他兴奋了。
蹁跹斑斓的蝴蝶被折断翅膀,庄严静美的庙宇被大火焚毁,华袍裹满虱子,樱桃遍布虫眼。
他尝试过无数种摧毁应知的方法,寄残缺蝴蝶标本、反复发送病态表白、从各种角度造谣……而如今,他觉得自己终于刺穿了应知,终于大获成功。
冯源半垂着头,嘴角扯出高高的弧度,有些过度亢奋,似乎陷入一种自我狂欢。
应知始终站在一个观看猴把戏的距离,眉心刻痕愈深,“我不懂你在爽什么,难道你一直以为我和他有血缘关系?”
“可惜让你失望了,我们不仅没有血缘,连法律上的关系也没有。”应知眼里透出冷锐的光,声音也一点点变凉,“我想喜欢他就喜欢他,无论是你还是法律,都没资格置喙,唯一能对此做出评价的,只有他。”
冯源身体摇晃了一下,仿佛从内里突然开始垮塌,表情灰败如烧过的纸屑,皴在脸上。
应知淡淡露出遗憾的表情:“冯源,你真的很可怜,因为你再怎么努力,这个世界也不会有人爱你。”
冯源笑了,笑得惨淡:“可你爱的人,他也不爱你啊。”
这句话如同一根钉子,将应知欲走的步伐钉住一瞬。
随即,他看到不远处的行道树下,那个他匆匆逃离却又日思夜想不得安眠的高大身影,赫然立在那里。
应知大脑过电一样,瞬间只剩一个想法:哥哥听到他刚才的嚣张宣言了,哥哥知道他的暗恋了,这次是彻底完了……
晃神的刹那,冯源从背包掏出一瓶什么,拧开后猛地泼向应知。
应知反应慢了半拍,下一秒,落入一个紧实到发颤的怀抱,面前的人替他挡住了所有攻击。
应知埋在路悬深怀里,听到路悬深后背传来刺啦刺啦的气泡声,他心尖猛地一颤,大脑一片空白,双腿软得险些站不住,他迅速伸手摸了一把,被路悬深用力捉住手。
“别碰!”
应知搓了搓手指:“还好不是腐蚀性液体,应该是雪碧。”
学化学的人,对会起泡的不明液体有着本能恐惧。
“那你还直接上手?”路悬深皱起眉,语气染上责备。
“不用手,怎么知道会不会烧坏皮肤呢?”
毫无逻辑的发问,应知的语气莫名带着一种天真,仰头看向路悬深时,虹膜被路灯照满,透出近乎妖异的光,亮得让路悬深心惊肉跳,就好像他跟着路悬深一起受伤,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路悬深定下心神,招了招手,不知从哪跳出一个保镖身形的男人,他指了下一旁喘粗气的冯源:“送到派出所去,然后通知他的家长和辅导员,安排他去做个精神鉴定。”
随即,路悬深转身握住应知的手腕:“你跟我走。”
然而下一秒,应知挣开了他。
第50章
路悬深看了眼自己落空的掌心,又看向应知,眼神不解中带着几分受伤,不知是否是夜色营造的错觉。
这视线漆黑滚烫,有如实质,应知不得已连脸都别开。
“你什么时候来的?”应知看着旁边的路灯问。
“我今晚一直在附近,确认一下你是否安全。”路悬深顿了顿,嗓音似乎有些哑,“知知,你走得太急了,一点线索都不留给哥哥。”
应知闻言,在心里暗笑一声。
以路悬深的能耐,肯定不会过了一周才查到他的住所,他不明白为何路悬深会用这种历经千辛万苦般的语气,好像在……装可怜。
但他不想兜圈子,便点头道:“那你应该什么都听到了。”
路悬深:“和哥哥谈一谈好吗?”
应知摇摇头,睫毛在下眼睑垂下一片浓长阴影:“可是我有点累。”
路悬深:“累到连看哥哥一眼都不愿意吗?”
应知愣住,随即看向路悬深,路悬深眉宇间压着一层掩不去的倦色,不知是因为工作,还是因为他这个不省心的弟弟。
几天没见,他的哥哥好像又成熟了许多。
应知轻轻吐出一口气:“小区往南五百米,有个麦当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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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车的时候,应知习惯性往副驾走,反应过来,又生生调转脚步,但此时路悬深已经打开了副驾门,十分贴心地用手挡住门框顶,和以往别无二致。
应知只好坐进去。
反正也只有五百米的车程。
车往南开了两百米左右,路悬深突然在十字路口一打方向盘,岔进另一条路。
应知立刻坐直提醒:“你开错了,这不是去麦当劳的方向……”
过了好一会儿,路悬深只“嗯”了一声。
应知意识到什么,整个人都慌了起来。
有路悬深在的地方,本该是全宇宙最有安全感的空间,在第一次接触学校开设的死亡教育课时,应知曾设想过一个极端场景:如果他比路悬深先死,他一定要提前留下二十封信,要求路悬深每年拆一封,年复一年提醒路悬深“别忘记我哦”。
死后能安眠于路悬深的心里,如此想来,似乎连死亡这么危险的词语,都变得安全温柔了几分。
但倘若路悬深比他先离开这个世界,他就好像没办法了。
所以他那年的生日愿望是:希望比哥哥先死。
他几乎缠绕着路悬深长大,连死都不愿放过,而路悬深总是默许他汲取养分,显得那样无私,他们的关系让所有知情者惊讶或羡慕,就连小姨都感慨过,哪怕是亲兄弟,都做不到他们这样浑然一体。
“哥哥很爱你啊,他好像没了你不行呢”,小姨说过这样的玩笑话。
他听完高兴了很久,但也有自知自明,相比之下,显然他更需要路悬深,路悬深比他腿长,路悬深比他走得快,是他抓住路悬深的手紧紧不放,勉强维持同行。
如今最需要这段关系的他,成了这段美好关系的破坏者,他承认罪行,但不想接受审判。
他害怕路悬深要和他讲大道理,劝他改邪归正,路悬深还能亲自来找他,就代表着还没放弃他。
而路悬深总能说服他,路悬深是他的榜样,路悬深教他长大,他的一言一行几乎都追随着路悬深的脚步……
可是这次,他不想被路悬深说服,他需要一个能随时撤退的安全空间——
至少不是眼下逼仄的车内,亦或是路悬深要带他去的地方。
“停车,我要回去!”应知抬高声量,因为害怕,声音都开始发颤。
回应他的只有一阵强烈的推背感,下一秒,车猛地驶入隧道,路悬深的神色隐没在昏暗的视野里。
应知质问:“你要带我去哪?”
隧道很长很长,仿佛没有尽头,路悬深的沉默也好像没有终点,不安一阵又一阵梗上喉头,应知感到呼吸不畅,手脚无力,好像头顶有一把高悬的铡刀,就快落下来。
驶出隧道的那一刻,应知如同溺水得救,用力喘了几口气,忽然听见路悬深说:“回家,回,我们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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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路程,车厢再无人说话,车一停,应知就解开安全带往外面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