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家夫郎(6)
长夏蜷缩在被窝里,睡前冰冷的脚捂了一晚上,总算热了。
他没有乱动,姐弟三人盖着一条被子,被窝里热气尚存,翻身容易让被窝变凉。
迷迷瞪瞪又睡过去,却没睡安稳。
天亮了。
江家院子里来了几个人,长夏听到了他们说的话,神色惶恐,眼中全是不安。
江长莲坐在炕下的板凳上,怀里是尚不懂事的幼弟。
房门关着,付秀银依旧靠墙坐在炕上,她拉了长夏在自己身前,给儿子穿上改小的旧夹袄。
夹袄是她的,时间紧,改得粗糙。
她又给长夏多穿了一双改好的袜子。
长夏坐在炕边,两条腿搭在下面,他惶惶无措,拽着付秀银的袖口不放。
付秀银下不了炕,转头对女儿说道:“长莲,鞋,给穿好。”
江长莲沉默上前,给长夏穿好了鞋。
付秀银给长夏重新梳了头,又理理衣裳。
外头声音小下去,似是谈妥了,她眼泪倏然掉下来。
江海推开房门进来,看见长夏,嘴唇嗫喏几下,没有立即上前。
长夏说不出话,只拉着娘袖子不放,细瘦手指攥得很紧。
过了一会儿,江海低声说道:“长夏,跟爹走。”
长夏没动,转头只看着他娘,眼神惊惧哀切。
付秀银眼泪淌个不停,她忽的一狠心,推了一把长夏,转过脸说:“去吧,跟着他们走,这里,不是你的家了。”
她泣不成声,再说不出话来。
江海上前,将长夏紧攥的手从付秀银袖子扯下。
长夏被抱出去了。
江长莲跟到房门口,只往外看着,泪水断了线一样往下掉,她不敢出声。
三岁的江长林似乎意识到什么,站在那里不敢动。
·
请了里正和村里两个上年纪的老人作见证,长夏被抓着手,在写好的婚书上按了手印。
婚书上他的名字、籍贯、年岁写得详细,以二两五钱的价格,某年某月某日卖给燕秋府芙阳镇湾儿村人裴曜做童养媳。
是婚书,也是卖身契。
裴有瓦从荷包里倒出碎银,仔细称好,按数给了江海。
他出门时带了二两碎银,他夫郎特地给他缝在了衣裳里,昨晚拆开拿了出来,刚才又借了赵连兴五钱。
钱给清,长夏被带走了。
第 4 章:离家
点点雪粒倏忽落下,撒在地上、车上。
树木伸着光秃秃的枝丫,野地上枯草倒伏,层层叠叠很厚实,地面有很多草籽,成群麻雀蹦跳着到处啄食。
车轮骨碌骨碌,碾过凹凸不平的地面,还没走到跟前,麻雀呼啦啦起飞,密密麻麻足有上百,飞至林间藏起。
长夏坐在车板里,面朝着后方,随着驴车咯吱咯吱前进,他身体也跟着晃。
雪粒落在他衣服上,他捻起几粒,捏了一会儿,雪粒变成一小滴尚带温热的水,沾在指腹上。
裴有瓦跟在车旁,双手互相揣进袖子里,默不作声赶路。
起风了。
雪粒跟着飞舞,随一阵劲风扑面而来,几乎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眯起眼睛,要么伸手在眼前挡了挡。
为首的赵连兴脚下不由自主放慢,边走边抬头,看了看天色。
乌云浓重,不像是很快就能放晴的。
初时赶路还好,地上没有堆积那么多雪,就怕大雪积聚,亦或是融雪时的泥泞,车马最不好走。
他朝后面吆喝一声:“走快些,先不进村了。”
后头汉子应和着,牵着驴带着车,脚步纷纷加快。
从大柳村离开已经是第三天。獨榢ぷ言兑蛧:..
驴车小跑起来,长夏下意识扶住侧板。
冷风迎面吹来,板车颠簸,他转腿换了个姿势,不再面朝后方,脊背靠着侧板蜷缩,才稍觉安心。
衣裳里面有夹袄,脚上还多穿了一双袜子,比平时要暖和。
只是赶路迎风,板车并无遮挡,依旧是冷的。
板车有空余,不用背负铺盖货物,九个汉子身上轻快,都随着牲畜跑起来。
他们赶惯了路,脚程自然不一般。
唯长夏是个孩子,个头矮,又瘦弱,坐在车上也不沉重。
裴有瓦看一眼背朝着他的小孩,见坐得稳当,没说什么,只顾赶路。
好一会儿后,才听见长夏因寒冷,口中轻轻嘶气。
他一转头,看见长夏像是要把脸埋进膝盖中,两只瘦弱干裂又有冻疮的小手护着后脖子。
没多久,露在外面的手又冷了,连忙又缩进怀里捂住。
裴有瓦这才发现疏忽之处,长夏没有帽子和护脖子的风领。
前两天有太阳,风也不大,赶路也慢,还不怎么,今天一大早乌云蔽日,又起了北风,自然受不住。
他连忙解下自己颈间的风领,挨近板车递过去:“围着,护着脑袋和脖子。”
长夏抬头,眼神木愣愣的。
裴有瓦又伸手往前一递:“听爹的。”
眼睫颤了颤,长夏依旧没说话,但伸手接了。
风领尚有余温,大又厚实,他囫囵展开,将自己脑袋蒙住,又往脖子上绕了一圈,低头缩起来。
冷风总算不顺着后领子往里钻了。
裴有瓦见他围的乱七八糟,但好歹脑袋耳朵和脖子都护住了,他自己将衣领子立了立,缩缩脖子,离了板车两步,跟着往前跑。
他帽子对长夏来说有些大,再者他跑了这一阵,身上刚出了一些热意,冒然在冷风中摘帽,容易出事,只能先将风领分给长夏。
·
天阴沉,雪粒洋洋洒洒,地上树上渐渐落了一层浅白。
刚到酉时,天就暗了。
看见前面有个茶水摊,赵连兴放慢了脚程,从这个茶水摊过去,再走两里地,往东边一拐,就有个不大的村子。
再往前的话,红庐镇离得尚远,还得一个多时辰,今晚是过不去了。
他没在茶水摊停歇,朝后头招呼:“抓紧些,前头有个村落,就在那里落脚,也就两三里地。”
紧赶了大半天路的众人闻言,心里都松了一口气。
长夏依旧坐在车上,他人小,根本追不上大人的脚步。
前两天还好,只要进了村子,他就能下来走走,今天只有晌午吃饭的时候才下车。
小小村庄不过二十来户人家,又有树木掩映。
拐进来后,赵连兴也没吆喝,边走边观望,最后在院落最大的一个庄户门前停下。
他和赵连旺进去同主人商谈,其余人都在外面等待。
长夏抬头,伸手接住了几片雪花。
眼瞅着雪大了,北风吹得也紧,人人都翘首以盼。
农户主人出来看了看,他识字,赵连兴的竹牌看过,也问了籍贯那边的一些地缘风俗,都对得上。
见这一群灰扑扑的庄稼汉子,瞧着面目也都实诚,他家场院大,这些车马倒也放得下。
只是住一晚而已,借用他家灶台使一下,人家自己有大锅,碗筷干粮也都有。
既然能拿些铜板,他便点了头,将门大开,招呼众人都进来。
天暗,长夏原本缩在车板里,跳下来后,农户主人才看见竟有个孩子,暗暗皱了皱眉。
他是个壮年汉子,家里男丁也多,兄弟三人还没分家,甚有胆量,转头直问道:“这孩子……”
哪有远道从梅朱府来,一路走街串巷,还带着个稚童的。
赵连兴笑着开口:“是我那老弟给他儿子买的童养媳,老兄放心,婚书俱全,绝不是拐来的。”
农户主人眉头松了松。
裴有瓦听见赵连兴喊,一手牵着长夏过来,闻言便从怀里掏出荷包,又从荷包里取出折好的婚书。
看完后,农户主人将婚书还回去,彻底放了心。
两个伙夫往灶房搬东西,他俩忙着切菜淘米,就喊其他人帮忙点火架柴,忙忙碌碌。
农户家的几个孩子都觉得稀奇,胆大的出来围看,胆小的从棉帘子后面冒出个脑袋。
长夏跟着裴有瓦,他话很少,即使看见同龄人,也没言语,更别说凑上去玩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