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家夫郎(109)
余光瞥到刚才的角落,见人离开了,他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周元康在芙阳镇做了几年官,为人不坏,只是才能有限,政绩并不突出。
前不久,他得了一位同窗的消息,分发种薯不是小事,会有暗探来巡查,叫他务必上心,不敢出任何差错,否则轻则罢官,重则押送京城,由圣上亲审。
燕秋府离皇城远,种薯栽种比别的地方迟了两年。
周元康在官场中消息不算灵通,但也并非闭目塞耳。
一年前西荷府查出甘薯案,种薯被一些大员外大财主瓜分走,分到百姓手中的,少得可怜,种不出来多少。
又有三年后的税,以及五年后的五分地要交差,想买市面上的薯苗来种,也极其昂贵,百姓苦不堪言。
钦差微服私访,暗查民情,到了西荷府查出这一案,皇帝怒极,西荷府上下一干涉案官员全被押送到京城,砍的砍,杀的杀,当众处斩,血流成河,没放过一个。
如此震动朝野的大事,周元康自然知晓。
连府城官衙往芙阳镇运送种薯的时候,都没敢松懈,一斤也不敢短缺。
各地官员都知道,广种甘薯一事,是皇帝亲自颁令,绝不容许出错,更何况西荷府已是前车之鉴。
至于暗探的事,裴曜倒是胡乱猜对了一点。
这个消息没有瞒着,是故意放出来的,毕竟朝廷正是用人的时候。
杀鸡儆猴已有,规规矩矩照办了,不止能保住乌纱帽和项上人头,甘薯一旦种成,也是政绩一份。
·
靠山田。
长夏捡起几个石头,丢进竹筐里。
见土里有大石块,他用镐头掘开刨开周围的土,将石块挖了出来。
这块石头不小,他没往竹筐里装,回头腾出手,将大的石头都用板车拉了,倒去壕沟就行。
陈知和窦金花也在荒地里捡石头刨石头。
荒地里杂树分布,有树苗也有粗壮的大树,裴曜三人拿了斧头、锯子还有麻绳等,正在砍树。
长夏听见一声喊,转头去看,见自己离得远,树也是朝着另一边倒下,就站在原地看着。
轰——
大树倒下,砸起一地的扬尘。
等土平息后,他三人又用斧头柴刀砍掉树枝,修整过后只剩一根树干。
上午砍了两棵树,横倒在地上。
裴有瓦擦擦额头上的汗,开口道:“行了,先把这三根拉回家。”
因大树沉重,往板车上抬的时候,陈知和长夏也过去帮忙。
树干很长,怕半道上滑落,用麻绳将树干套了几圈,捆在车上。
裴曜和裴有瓦在前头拉车,长夏、陈知还有裴灶安在两旁推着走。
回家后几人合力卸下木头,暂且放在院里晾晒,回头有工夫了,再锯开刨解。
这些都能烧,裴曜见木头还行,让给他留一段。
比起刨树根,砍树都算快的。
粗壮的树根深深扎进土里,不但扎得深,还朝四面八方蔓延,全得翻出来,不然深耕时容易被绊住,若树根得了水,说不定还会发出树苗。
除了要修整开出来的地方,旁边的一排密树也要砍掉,不然会挡住太阳,树根万一扎过来,给甘薯浇的水上的肥,也会被树分走。
大树砍完,地里的大石头块也运走了,田地一下子变得开阔敞亮。
裴有瓦几人刨树根的时候,因细树好砍,裴曜一个人去砍,长夏跟着他,将小树的树根都挖了出来。
一亩的地说多不多,收拾起来却麻烦。
即使六口人齐上阵,光是砍树锄草,把土浅翻一遍,捡走里面大大小小的石头,就忙了半个月。
大树根挖走后,原地的坑也要填平。
这还是最近没别的农活,全心全力来这边干,才能这么快平整出来。
宽窄长度丈量好后,便起了田垄,将这亩地围起来。
最后一锹土盖在田垄上,拍一拍,修紧实了,裴有瓦拄着铁锹,一脸的热汗,但看向整齐的田地,和半个月前的杂乱截然不同,心里一下子舒坦踏实了。
这还没完,后面深翻地松土,浇水上肥都是不轻的活。
再是下等田,想吃几口饱饭,也要照管,不能扔在这儿,单靠老天下雨吃白饭。
裴灶安到处打听过甘薯该怎么种,也看过别人开的田。
他种了一辈子庄稼,心里头有点底。
当年这亩靠山田虽然地方不太好,离水远,浇灌不便,但周围土质不黏也不板结,甚至都不用掺沙改土,就能种地薯甘薯。
而且只是下等田,不盼着改成什么良田沃土。
今年这两亩靠山田都种成柴豆,正好一亩不用交税,两三年后,甘薯有了好收成,种薯足够,就能种过来了。
傍晚。
长夏在菜地前刷洗猪食桶,刚把脏水倒掉,就听见外头传来几声吵嚷,由远至近。
嚷嚷起来,说话声听不真切,其中夹杂的骂娘声和粗言秽语却一清二楚。
陈知原本在灶房烧水,夜里打算泡泡脚,这几天干活干得乏累,腿脚舒坦了,夜里睡得更好。
他听见外头的动静,便往外走,想看看究竟是谁。
长夏下意识跟上,两人站在门口张望。
原是住老庄子那边的杨见山和杨赖儿两家吵了起来,男人女人都在吵,唾沫星子乱飞,手里攥着锄头。
七八个人在旁边劝了几句。
大伙儿都是去靠山田开田刚回来,一个个灰头土脸的,回村的路到这里聚合起来,便撞到了一起。
恰好碰到这两家吵起来,看热闹的有,劝架的也有。
两杨家骂到激动时,脑门青筋突突直跳,竟挥起锄头。
其他人连忙拦下,锄头镐头都夺走,拿的远远的,不敢让摸着。
杨见山脸红脖子粗,气得扯住杨赖儿衣领:“走!跟我去找里正,找里正评评理!”
长夏早就看见裴曜在人群后面,杨赖儿手里的锄头就是他劈手抢下的,把杨赖儿拽个趔趄,才叫杨见山眼疾手快,扯住了对方衣领子。
杨赖儿衣裳被扯住,他脖子粗,衣领子一勒紧,脸登时涨得更红,骂道:“狗*的!叫你扯老子。”
骂着,两人就扭打在一起,周围的人又是劝又是拽,好容易才将人分开。
“抢人家地还有理了?”
“不要脸的东西,呸!”
知情的人一起骂了杨赖儿两口子几句,他二人理亏,不敢惹众怒,只和杨见山两口子吵。
见裴曜在一旁附和谩骂,很看不惯杨赖儿的模样,陈知让长夏待在家门口别动,自己和闻声出来的赵琴上去劝了杨见山两句,还是找里正要紧。
这边刚把杨见山和杨赖儿扯开,那边他俩的媳妇又骂开了,作势要打起来,几个妇人夫郎又连忙将她二人撕扯开来。
同在老庄子住的人推着杨见山往回走,劝着说还是去找里正。
长夏听着他们的话,明白是为开田的事。
裴曜将手里的锄头还给了杨赖儿媳妇,就大步往回走。
陈知和赵琴跟在旁边问他:“怎么个回事?”
裴曜也是从靠山田那边回来,正巧碰上两家骂架的开始。
他手里还拎着两只山雀,都活着,时不时就扑腾一下。
他开口:“我正好听了个全,还不是癞头羊起了歪心,不要脸,想抢见山叔开出来的地,偷着把地桩挖出来,挪到见山叔那边,恰好见山叔两口子闲着没事,又去田里拾掇,撞了个正着。”
“癞头羊”是村里人骂杨赖儿给起的,连小孩都知道。
他年轻时为人就不厚道,有好吃懒做小偷小摸的毛病,后来头上长了癞疮,被人背地里起了这个名儿。
陈知和赵琴听得来气,都骂道:“该死的癞头羊。”
陈知又道:“得亏今儿过去了,不然到了明天,还真被赖住。”
“可不是。”赵琴附和道。
裴曜又开口:“我听见山叔那意思,他早和里正说过了,想来癞头羊不能得逞。”
陈知点点头,说:“这是自然,村里开出来的田地,一早就报过了,也是见山两口子运气好,抓了个当场,里正必不会让癞头羊两口子占歪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