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家夫郎(194)
水田里的涟漪荡开,渐渐恢复平静,如同镜面一般,倒映出蓝天和云彩。
一群鸭子陆续从河里上来,站在岸边甩甩尾,随着熟悉的喊声,就跟在一个瘦巴巴的小孩后面一摇一摆走。
鸭子认家,也认人,长夏背着一小筐鸡草,带着鸭子们回家。
走过一片野地。
草丛中星星点点的野花绽放,紫红、嫩黄,细细碎碎的,花朵随风摇曳。
再往前有几棵树,从树中间穿过去,再走一段,就到村后了。
只是……
看见树那边有两个小孩在玩,长夏脚步一顿,抓着胸前绳子的手不由自主握紧,神色也变得慌张。
鸭子嘎嘎叫了两声,吸引了那两个小孩的注意。
长夏想绕路了。
那两个小孩很坏,年纪比他小,只有七岁,但长得高一点,又是兄弟两个,在村里很霸道,连比他们小的小女孩小双儿都欺负。
他之前看见对方让一个哭泣的小孩喊爷爷。
很讨厌。
可他又很怕。
前两天骂他是小野种,还朝他吐口水,幸好离得远,没有被吐到。
长夏腿脚发僵,不知道该怎么办,心跳得很快,神色彷徨无助。
看见那两个小孩往这边走,他才回过神,往后退了两步。
鸭子们跟着他,有几只看看回家的路,又看看小小的长夏,似乎很不解。
裴继宗、裴继祖过来了,长夏神色畏惧,咽着口水不知该怎么办。
那两个小孩冲他挥了挥拳头。
长夏不知所措,一双眼睛睁大,慌乱眨着,嗓子也好似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都说不出。
“你在那儿做什么?”
童稚天真的娃娃音从不远处响起。
长夏抬头,就看见六岁的裴曜从大树那边拐了过来。
大眼睛的胖娃娃比去年长高了些,模样还是那么俊俏,直挺的鼻子,漂亮圆润的脸蛋。
看见裴继宗兄弟俩堵着长夏,裴曜的大眼睛忽闪一下,随即皱起眉头和鼻子。
即使裴曜来了,长夏依旧有些惶恐。
在裴曜冲过来,和裴继宗裴继祖厮打在一起后,他蓄在眼眶里的眼泪掉下来。
鸭子被惊动,慌乱往草丛里钻。
长夏顾不上鸭群,裴曜已经和裴继宗滚在地上了,裴继祖冲着裴曜身上乱打,他没敢哭出声,见裴曜挨了两脚,想也没想就上前,重重推开裴继祖。
裴继祖一个趔趄倒在地上。
而裴曜依旧压着裴继宗,肉乎乎的拳头一下又一下捣在对方眼睛上,拳头被挡住后,他狠狠咬住对方两根手指,疼得裴继宗嗷嗷乱哭。
小孩子打架没有太多章法,掐、咬、拽耳朵、抓头发,谁受不住疼谁就先哭。
裴继祖爬起来,狠狠瞪着长夏,他弓着腰,想跑过去打长夏一顿,可哥哥裴继宗被打得鬼哭狼嚎,他只好先和裴曜打。
长夏见他又打裴曜,连忙又上前去推,这次却没推到,裴继祖躲开了。
啪!
裴曜逮到机会,打了裴继宗一耳光,壮实的身体死死压住对方,肉拳头捣在对方下巴。
两人扑腾挣扎之间,还不小心一脚踩住裴继宗手指。
裴继宗被打得哭爹喊娘,哭得都抽抽起来。
六岁的裴曜很记仇,想起自己刚才挨了不少下,又踹对方脑袋一脚,听到长夏细细的哭声后,他起身,嘴巴紧抿,大眼睛里满是怒火。
裴继祖想踹长夏,长夏慌乱之中往旁边一躲,正好避开,裴继祖却没收住力道,一下子栽倒。
他气得乱骂,抓一把地上的土就朝长夏打。
长夏被一个土疙瘩打中,抽搭着哭了两声。
裴继祖想爬起来,却被腾出手的裴曜按倒。
两个人厮打一阵,裴曜脸被抓伤,裴继祖脸上的抓痕更重,往外渗血,脖子也有抓痕。
裴曜压着对方踢踹,这是他看一些大孩子打架学到的,对方打他他完全不顾,狠命抡拳头扇巴掌,还咬了好几口。
“服不服?”
小娃娃的声音没多少威慑力,但裴曜掐住裴继祖脖子,骑在对方身上,胜负已经分出来了。
裴继祖没说话,他狠狠抓住对方头发拽一把。
“服了服了。”带着哭腔的声音响起,兄弟两个都哭得呜呜咽咽。
“嘿。”有大人扛着锄头从地里过来,看见几个小孩打架,乐了一下,又道:“行了,快回家去,小小年纪,脾气还不小,给人兄弟俩打成这样。”
“阿叔,他们先欺负长夏。”裴曜气喘吁吁,但小嘴巴说得很快。
汉子瞅一眼哭嗒嗒的长夏,朝裴继宗兄弟俩说道:“真是出息了,小子欺负双儿。”
裴继宗裴继祖哭着灰溜溜跑了。
长夏泪痕未干,见裴曜脸上有血痕,从怀里掏出手帕递过去,小声说:“你脸上有血。”
裴曜正拍打自己身上的土,滚了一身,让他有点不高兴。
见他两手忙着,长夏只好收回手帕,帮他拍背上的土。
“干净了。”长夏说道。
裴曜低头看看自己,确实干净了,这才摸摸自己脸上的伤,“嘶”了一声。
长夏想了下,上前用手帕帮他轻轻擦去脸上的血。
裴曜抬起脸蛋,让他帮自己。
沾完血迹后,长夏又帮他擦掉脸上的土,摘掉头发和衣领的杂草。
鸭子嘎嘎叫了两声。
两个略显狼狈的小孩这才想起鸭子,连忙嘎嘎学着鸭子叫,把鸭群唤回来。
到家后,裴曜脸上的伤没有瞒住。
陈知一看见儿子,火就上来了,厉声问道:“又跟谁打架了?”
长夏忐忑不已,战战兢兢开口:“阿爹,裴继宗他们俩,欺负我,裴曜帮我打。”
细弱的声音不大,陈知听清了,火气总算下去。
他问道:“他俩欺负你了?”
长夏点头。
陈知又问:“打你了?还是骂你了?”
长夏声音小小的:“他俩说我是野种,要打我。”
刚消下去的火在听见“野种”这么难听的字眼后,腾一下窜起。
陈知怒不可遏,一边骂一边往外走:“小王八羔子!一家子都是野种!”
两个小孩站在院里,长夏惴惴不安,裴曜歪着脑袋看阿爹走远,他摸摸脸,也有点无措。
窦金花在院里洗衣裳,见儿夫郎气势汹汹走出去,她想了下,放了手里的活,跟了出去。
老庄子,陈知站在裴继宗家门前破口大骂。
“小杂种!老野种!敢打我儿子,敢欺负我长夏,呸!缺德老王八!”
村里人在一旁看热闹,纷纷问他怎么了。
陈知三言两语将事情说清,其他人劝了两句,见劝不动,就由他骂了。
裴继宗娘出来对骂,却骂不过陈知,村里人有和她不对付的,帮着陈知骂了她儿子几句。
俗话说揭人不揭短,朝小孩心窝子捅一刀,实在缺德。
而且她两个儿子能这么骂长夏,肯定和家里大人脱不了干系。
窦金花在旁边帮腔,长夏被骂,大孙子脸上被挠成那样,岂能忍受。
眼瞅着裴继宗娘和陈知要动手了,裴有瓦匆匆跑来拦住。
他同样不待见这家人,伸胳膊拦在陈知面前,说道:“孩子不知轻重,要不是你们大人在那里说,他俩岂会知道这些?要再有下次,也不必小孩打架了,叫裴金柱来找我,我跟他好好说道说道。”
裴有瓦劝走了陈知,又喊上跟来的长夏和裴曜。
窦金花落在最后,她冲这家门前啐一口,这才离开。
回家后,陈知给裴曜洗干净脸,给他俩一人取了一小块冰糖,让含着慢慢吃。
裴曜挺高兴,打架回来没挨骂,还吃了糖,夜里做梦嘴巴里都甜滋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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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曜脸上结了血痂,他忍不住摸两下,又想扣一扣。
长夏看见,按住他的手,细声细气说:“等好了,就掉了,你一扣要流血的。”
“好吧。”脸颊肥肥的娃娃嘟囔一句,放下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