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刺主角后[快穿] 上(108)
那绷紧只是一瞬,快得像错觉,下一秒,那只手便恢复了沉稳有力的姿态。
紧接着,燕信风的目光扫过卫亭夏的脸。
裴舟无法形容他的眼神。
不是滔天恨意,也不是预料中的快感,而是一种极深极沉的震动,混杂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错愕,仿佛看到了最不可能出现在此地的幽灵。
没有人能想到卫亭夏会出现在北境战场,就好像没人想过他们还能再见面一样。
这一幕来得太过荒谬诡异,裴舟都没忍住啊了一声,可燕信风却没有流露出任何多余的表情,甚至没有一丝声音从紧抿的唇缝中泄出。
他只是沉默。
沉默有时候比大喊大叫还要振聋发聩。
然后他就退兵了,返程路上一句话都没说,裴舟能感觉到身后将士困惑不解的眼神,他们不能直接去问,所以担子还是压到了他这个副帅身上。
看着紧闭帐门的帅帐,又看看身后时不时朝这边瞥一眼的士兵,裴舟仰天长叹,觉得自己这辈子的命也是挺苦。
他将马鞭往后一扔,用力拍去甲胄上沾染的尘土,深吸一口气,视死如归地掀帘而入。
帐内,燕信风正垂首看着桌案上的书简。
裴舟也不客套,大步流星走到近前,劈头便问:“你到底怎么回事?”
燕信风闻言看他,一张脸白得跟纸似的,嘴唇抿紧,一言不发。
这沉默更添了裴舟心头的焦躁。他大马金刀地在椅子上坐下,语速又快又急:“是!我知道他突然冒出来是够吓人的!可也不至于直接退兵吧?你让兄弟们怎么想?这仗还打不打了?!”
他说得激动,身体不由前倾,死死盯住燕信风,等着他的反应。
然而燕信风八风不动,仿佛裴舟的话只是过耳之风。他慢条斯理地翻完书简,又取过三支香点燃,踱到帅帐一侧供奉的白瓷佛像前,姿态恭谨至极地深深拜了下去。
裴舟目瞪口呆。
“你拜它干什么?”他站起身,声调诡异地拔高,“你拜它是感谢它把卫亭夏送回来吗?你脑子终于进水了是不是?”
燕信风仍然不搭理他,等将香插进香炉以后,他才施施然地转过身,从身后取来一方布巾,一边盯着裴舟的眼睛,一边慢悠悠地从嘴里吐了口血出来。
这口血显然是从他嘴里憋了很久,刚吐出来,随之而来的便是撕心裂肺的呛咳。燕信风用布巾死死捂住嘴,强忍着将声音压下去,只余下阵阵憋闷而微弱的气音,肩头却止不住地剧颤。
裴舟终于明白他为什么从方才开始就不说话,又这么着急退兵了。
如果让符炽看见他吐血,自然而然就能联想到卫亭夏从燕信风心中的地位,是爱是恨都不重要,符炽会将卫亭夏利用到极致,到那个时候,他们必然前后受阻。
不如趁早退兵,再图后计。
误会好兄弟了。
等咳嗽声缓些轻些,裴舟尴尬地也咳嗽了两声,然后试探着走了两步,说:“好兄弟,误会你了。”
燕信风擦了擦嘴角的血,问:“怎么误会我了?”
“我还以为你被美色所迷,昏了头,不准备打了呢,”裴舟道,“原来是看见仇人气急攻心,吐了口血,没事,一会儿叫军医来看看,下次我带兵去,你从这里等着就行。”
燕信风的身体一直不是很好,两年前濒死,可能是趁机去阎王爷那儿抹掉了临近死期,死里逃生后身体反而渐渐好了起来,但仍然有病根。
裴舟也是第一次见他吐血,可能真是看见卫亭夏那不要脸的模样,气急攻心了。
“不过你确实得赶紧拿个章程,”裴舟眉头紧锁,右手无意识地按在腰刀上,“符炽那王八蛋摆明了是要拿捏你,你要是——”
“——明日,你亲自带人去,”燕信风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把他换回来。”
这平淡得近乎冷静的话语,裹挟着帐内尚未散尽的铁锈般的血腥气,在裴舟耳边轰然炸响。
他猛地扭头,瞳孔骤缩,几乎怀疑自己听岔了:“你说什么?”
燕信风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他,重复道:“你帮我,把卫亭夏换回来。”
裴舟宁愿是自己疯了,或者耳朵出了毛病。
“那符炽要是用卫亭夏的命,逼你退兵呢?”
他踏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压下去,像怕惊动了什么,指着帐外漆黑的天幕,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
“打到这份上了!你要为着卫亭夏退兵?符炽是蠢,可还没蠢透顶!现在放虎归山,以后指不定搅起什么滔天巨浪,这后果,是你我能担待得起的吗?这根本不是……”
“不是我们什么?”
燕信风忽然截断他,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
他撑着桌案缓缓站起,身后的影子在帐篷表面摇曳扭曲,带着一种沉沉的压迫感。
“不是我们能决定的?”
他微微侧头,目光似乎穿透了厚重的帐幕,投向遥远的京城方向。
裴舟被他问得一噎,梗着脖子,声音带着军人特有的直硬:“难道不是?!圣上要的是开疆拓土!你我横刀立马,为的就是这个!怎么能半途而废?”
像是觉得有意思,燕信风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哼,他踱了两步,靴底踩在粗糙的地毡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停下,背对着裴舟,望向悬挂的边境舆图,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冷的桌沿划过。
“圣旨上可曾写明,一定要打到底?”
裴舟:“这……”
当然是没有。
燕信风点点头:“仗,可以打,也可以不打。”
裴舟愕然:“这是什么意思?”
“大昭立朝八十九年,前面两位皇帝都是马背上的将军,平定战乱,开疆拓土,将大昭的边境一路推到这里,一个是不得不打,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们爱打仗。”
燕信风缓缓道,“平水,你是我兄弟,我与你说句实话,前些日子我回朝述职,圣上召见我,问我边境情况如何,言语间对如今的疆土还算满意。”
永康帝是大昭的第三任皇帝,他不似父兄那般好勇斗狠,更重社稷的休养生息。
他未必愿意边境战乱不休,如今征战,是燕信风自己的主意。
既然并非皇上的意志,那么这场仗当然可以按照燕信风的意思,就此打住。
饶符炽一命,换卫亭夏回来,很值当。
裴舟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那以后……还打不打?”
燕信风微微摇头,眼神投向帐外呼啸的风沙,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我不知道。”
他顿了顿,补充道,“况且,打或不打,主要看朔国。”
他们如果贼心不死,燕信风自然奉陪到底。
说罢,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裴舟脸上,眼神异常沉凝,带着不容推拒的托付:“符炽那边,我不能亲自出面,就麻烦你了。”
裴舟对上他的眼神,不自觉便想起了昨夜的情景,他有点想问燕信风,把卫亭夏换回来是为了什么。
可是外面风沙正大,燕信风说完以后,已经回到桌案后面。
问也不该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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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医包扎好伤口,躬身退下,帐内只余浓重的药味。卫亭夏端坐椅中,指尖发颤地捧起粗陶碗,啜饮了一口滚烫的热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