骗够了吗?(55)
“走吧,”傅衔云没想征得儿子的同意,“把那个小崽子也带上,让我得罪那么些人,我看看是骡子是马。”
傅晚司摘下眼镜放到柜台上,一直强忍着的恶心在胃里翻腾着:“你是觉得我在这不能打你吗?”
方稚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能说出这句话:“晚司——”
“还有你,”傅晚司看都没看他,“趁我没动手,滚。”
傅衔云被下了面子,也是个暴脾气,瞪着傅晚司:“你了不起,你打你亲爹你多了不起!我是老了,打不动你了,早几年敢这么跟我说话我给你栓楼梯上抽!”
傅晚司想起了什么,眼神沉了沉,“你不但老了,你还快死了。快六十了,还有几年好活的。”
傅衔云最怕死了,眼睛瞪大:“你说什么?!”
“叔叔?”左池从另一边出来的,其实已经看戏看了一会儿了,看够了才出了个声。
他走到傅晚司旁边,饶有兴致地问:“谁啊?”
傅晚司刚要发出去的火猛地收了回来,眼神警告方稚闭上嘴,低声和左池说:“你不认识,去那边小沙发上等我一会儿。”
左池没动,看着对面俩人,眯缝了一下眼睛:“他们是不是欺负你呢。”
欺负这个词儿用得傅晚司有点不好接,怕他听见什么不好的,沉声重复了一遍:“听话,去那边等我。”
人的出身某种程度上也决定了他的底子,人再怎么变,底子都藏不住。
左池仔细看过傅衔云的资料。
一个书都没读过多少的穷小子当年祖坟冒青烟,靠一张脸攀上了宋炆,要不是赶上风口加上有丈人的支持,哪能混到今天这步。
钱有了,智商也够,就是素质低的像狗啃的。
这种家庭能养出傅晚司傅婉初这对兄妹,已经不是一句歹竹出好笋了能形容的了,得是祖上八十代代代冒青烟。
左池被傅晚司挡在后面,隔着他肩膀看傅衔云。
父子俩其实长得很像,傅衔云快六十了,这张脸也还称得上风度翩翩,明明是个商人,却长得有些儒雅文气。
连说话冲的语气都像。
“你跟他,一块过来。”傅衔云挡开方稚的胳膊,眼神越过傅晚司看着他后面,“我们仨吃个饭。”
这已经是退一步了,感觉出傅晚司膈应方稚,把方稚刨了出去。
他自觉非常忍让了,傅晚司再拒绝就是不识好歹。
“没空。”傅晚司看店员把戒指包好递给了左池,他不想在今天闹得太难看,牵着左池的手越过了傅衔云。
“你别忘了,”傅衔云转身看向他,“你旁边这个小崽子跟何恩那点脏事儿,我一句话,认识你和他的人就都知道了。”
傅晚司站住了。
如果这事里没有左池,就算那件事的主角是他,是他让人绑酒店待了三天,傅衔云都威胁不到他。
但左池还年轻,他没道理因为自己的家事遭殃。
傅晚司把眼镜和手里的东西都给了左池,垂眼看他,脸色不好,但语气称得上温和,他不想变成傅衔云那种随便拿人撒气的垃圾。
“去那边等我,别让我再重复。”
左池看了他一会儿,点点头,慢慢往后退了两步。
这样的傅晚司他很陌生,脸上表情很淡,没什么情绪又好像快被情绪给淹没了,狂风暴雨前的平静,眼底的寒意落在身上,能把人给压死。
傅晚司和他生气的时候,再发火,都没这样过。
看左池在沙发上坐好,傅晚司才收回视线,让店员给他们找了个小隔间,三个人坐下,一人一杯茶。
傅晚司不紧不慢地挽起右手的袖口,折到肘弯后拿出根烟,放在嘴里点着了。
傅衔云很看不惯傅晚司这幅随性的模样,以前总拿这个当由头吵起来。
还写书呢,写书的人就这样?不用想也知道写的都是些什么破玩意儿。
傅衔云粗鄙,但硬是“装”,在外面干什么都“文雅”,说话也文绉绉的,不可能在桌子上当人面抽烟。
“知道何恩的事吗?”傅晚司先开口,在烟灰缸上掸了掸烟灰,问的是方稚。
方稚眼神有些迷茫,摇摇头。
“出去。”傅晚司不想废话,看方稚还有些犹豫,没有任何预兆地一手按在他脑袋后面给人砸在了实木桌子上。
这一下鼻子就见了血,傅晚司甚至没站起来,另一只手夹着烟,对着方稚的脸喷出一口烟雾:“你说他是鸭子?谁教你的?”
傅衔云皱了皱眉,但也没阻止。
方稚脑袋一片白茫茫,各种杂音响着,疼痛顿了一秒瞬间炸开,他话都说不利索,边咳嗽边含糊:“不……晚司……握……”
“没有下次。”傅晚司一松手方稚就软椅子上了,他看向对面,“说吧,什么事。”
“……你妈疯了,这回是真的不过了,必须离婚。”傅衔云假装刚才什么都没发生,看了眼方稚,“官司打完我就跟方家老大再婚,两家在一起也能喘口气儿……一直想跟你商量商量,你接电话吗?!我亲儿子人我都见不着,说出去让人笑话!”
傅晚司先听到离婚,又听见再婚。
准备和方家老大再婚,再婚前还要和方家老三方稚上个床,这位还是自己儿子的大学同学,跟自己差了二十多岁。
这种事也要和儿子商量?商量什么?为什么不顺便把方家老二也睡了么?
傅晚司心口像堵了一团火,顺着气管烧到了嗓子眼,一张嘴能把桌子上俩人全烧得面目全非。
他对傅衔云的感情和宋炆还是不一样,对他妈他总怀着一丝抹不掉的期待,对傅衔云这些年的感受,大概就只剩下无尽的膈应和憎恶。
可笑的是这人是他爸,是他那个岌岌可危的家里不可或缺的一角。
这个事实让傅晚司觉得讽刺,也觉得可悲。
讽刺家马上就要散了,可悲他居然还在被牵着情绪,还是放不下。
傅晚司很轻地嗤了声,评价傅衔云:“牲口似的。”
“行!你会说!你是我亲儿子,我不说你什么,”傅衔云脸上是一贯的恨铁不成钢,像看着什么报废品一样看着傅晚司,“我知道你要脸,好面子,这一辈子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一身清高,总觉得你比谁都强,比谁都干净……”
说到痛处,傅衔云提高声音:“有他妈什么用!外人敬着你让着你,不还是因为你是我傅衔云的儿子!你真以为你写那点破东西人就尊敬你了?谁会因为几张破纸就服你,虚的!你到最后不还得靠我!”
比起当爹的歇斯底里,傅晚司连愤怒都显得很寡淡:“靠你什么?进你公司了还是靠你养了?我回家后花的钱都是我的稿费,我用你什么了?”
傅衔云脸色变了变。
傅晚司一针见血,嘲讽地嗤笑:“家里有你东西么,不都是我妈的?现在还想挂上方家的名儿,又要入赘。”
“你是疯了,你是疯了!”傅衔云啪地拍了一下桌子,“有你这么说你老子的?!你包了个让人玩坏了的鸭子天天跟个宝似的放家里,你知道外边的人都怎么跟我说吗?说你儿子可真出息,不上班不交朋友,天天在家艹鸭子!我脸都——”
傅晚司脑袋里嗡的一声,抓住桌子上的矿泉水瓶用力砸了出去。
气得失控,这一下砸偏了。
傅晚司直接站了起来,傅衔云拿着椅子抡起来想先下手。
到底是老了,傅晚司躲了过去,抓着他脑袋往墙上磕了一下,踹着膝弯给他压得跪在了地上,脚死死踩着腿。
方稚吓着了似的喊了一嗓子,这场面看起来太凶狠,太寒心,这可是亲父子,像两个仇人,儿子按着老子打。
在场三人,面对这个画面,只有傅晚司想起了很久以前。
这些是尚且年幼的他经常遭遇的,只要和傅衔云顶嘴,就会随机遭受一顿毒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