骗够了吗?(122)
“我就是这样一个自私恶毒的小孩,你恨得一点都没错。”
“我想要的要么顺从,要么毁掉。叔叔,我怎么乖顺听话都回不到你身边了,我也舍不得杀了你,所以,我要让你一辈子记住我。”
“哪怕是噩梦。”
第50章 第50章 傅晚司早就习惯了给人靠着。……
傅晚司没完全“睡着”。
不知道左池给他下了什么药, 他困的动弹不得,昏沉无力,所有声音和感觉都变得迟钝, 却也没办法彻底睡过去。
意识到被下药的时候,他恼火到想坐起来把人活活打死,可身体动不了, 意识也浮浮沉沉, 由不得他。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被抓住挪动,却没有触感, 他能立刻从模糊中识别出这是左池的声音, 却听不清内容。
这感觉太糟了。
他不知道左池这次想对他干什么。
时间被无限拉长,又皱缩成薄薄的一片,傅晚司在半昏半醒间预估了所有他能想到的糟糕结果。那天酒店里发生的一切再一次卷土重来, 逼迫他一遍一遍地回忆。
情绪堵在心口, 烧着一团火。
憎恨、失望、愤怒、痛苦、羞辱,互相倾轧间却暴露出了深藏在最深处的, 他最不能接受的“熟悉”。
左池是第一个完全进入他人生的人,短短几个月却参与了他全部的不设防, 他骗不了自己,他早就习惯了左池的气息。
哪怕心里再恨, 感受到左池存在的那一刻,傅晚司的第一反应都是熟悉和安心——这是他曾经不顾一切把左池划进自己生活的代价。
现在, 傅晚司更愿意相信这是报应。
这么多灼痛晦涩的感受混杂在一起,最后燃烧成一块冷铁, 梗在傅晚司心里。
死不了人,也喘不上气。
……
好,就这样吧。
傅晚司在撕心裂肺的痛恨里努力扯出一根神经想, 这是他自己招惹的麻烦,他受着,无论左池做什么他都无所谓了。
一切等他清醒过来能动再说,现在就当自己是睡着了,什么都不要想了。
傅晚司就这么想,只能这么想,然后压抑着,紧绷着,等待来自左池的“报应”。
但是什么都没发生。
左池好像在他身边,但又像离得很远,远到就算抓着他的手一直在说话,声音也太小了,小得傅晚司什么都听不清。
盘踞在心底的焦躁恼火渐渐松动,变成了更为复杂难辨的,极力想听清又想彻底昏死过去的割裂。
想必是一些不堪入耳的字眼,一个小疯子在深更半夜闯进他家给他下药后还能说些什么正常的话。
傅晚司一遍遍告诉自己,不用费劲听了,到最后难受的还是他自己。
直到左池说到什么地方,突然提高了音量,哭着喊出一些含糊的字眼,傅晚司的自我催眠戛然而止。
“叔叔!”
“她要杀了我!”
“我喜欢妈妈……”
“她一直在骗我……”
“叔叔……救救我……”
左池哭得太嘶哑太难过,以至于让傅晚司怔愣之后感到很陌生,陌生之余还有触到自身创伤的应激和慌乱,几乎不知所措。
他想起傅婉初被傅衔云打后好像也是这么哭的,委屈到再也瞒不住,一身的伤缩在角落里动弹不得地喊他,说哥,好疼啊。
那时候他还不是傅衔云的对手,能做的只是背着傅婉初去医院,照料好后再去找傅衔云算账,打不过也要打,被揍得站不起来也要打。
他是当哥的,他要给妹妹出头,他必须让傅婉初知道她身后还有一个人可以靠着,在外面受委屈了永远有人给她做主。
傅晚司早就习惯了给人靠着。
他听不得有人受了委屈在他面前哭,他这三十几年就是这么活的。
短暂在一起的几个月里左池哭过很多次,真真假假的哭腔一次比一次逼真,都是为了骗他,那时傅晚司也都信了,都心疼了。
现在他确信已经看穿了左池的把戏,不会再被牵着鼻子走了。
但这次和以前那些都不一样。
没了他这个清醒的观众,左池哭到扭曲崩溃,哪怕傅晚司听不真切,也能感受到声音里沉重的痛苦,压得人心脏发紧,无法想象里面到底藏着多少阴暗的过去。
这时的左池不像一个二十二岁的男人,更像是一个几岁的孩子在哭嚎,语无伦次,口齿不清,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表达什么,只是终于找到一个人可以听,就把这当成最后的机会全都说了出来,整个人陷落在回忆里走投无路。
在痛苦里长大的人对真切的痛苦有着避不开的共情。
就算明知道这些情绪不该对这个人浮现,可早已被苦难洗刷的灵魂还是会被另一个蜷缩哭泣的人吸引,努力想要为对方做点什么,仿佛这样就能让自己回不去的那些年得到些许慰藉。
傅晚司不受控制地被左池的情绪淹没,胸口苦闷,鼻子酸涩。
这一刻他忘了自己现在是什么身份,也忘了两个人早已分开,他拼了命地试图让自己清醒,只想听听到底发生了什么,想把左池揽到他身后护着。
谁活腻了在欺负他家小孩儿,他那么宝贝的、舍不得的……
可不等他听清,紧随而来的强烈眩晕就狠狠给了他一耳光,冰冷地提醒他,他此刻为什么连听觉都被模糊了。
……
他没资格同情,他和左池早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甚至于,他才是那个受害者。
一个半截身子淹进海里的人怎么在风雨飘摇里救另一个蜷缩在海滩上的孩子?他知道在涨潮了,更知道第一个被淹死的会是他。
所以他什么都做不了,他没有立场做。
傅晚司的心一点点往下沉,直到封进海底,再也听不见左池的哭声。
没有一点缓冲,那些心疼可怜被一刀割断了,刀口鲜血淋漓,满是对他刚刚本能试图保护左池的讽刺。
他忘了,这个哭得像个孩子的人,曾经把他的爱和呵护当成一场游戏,把他踩进泥里肆无忌惮地羞辱,让他的深情认真成为彻头彻尾的笑话。
傅晚司对左池的感情终究被左池的泣不成声和他自己的撕扯拉到了另一个极端。
他选择忘了这一切,就当做是真的睡着了,他这一晚什么都没听见。
左池没有哭过,他也没有听见过。
时间干涩地流逝,傅晚司的手脚逐渐恢复知觉,眼皮沉的像粘在了一起,半天才勉强地睁开。
傅晚司没办法通过窗帘拉死的光线判断现在的时间,他醒来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扭过头看向床边——干干净净的一块地方,空旷的仿佛晚上的事是一场梦。
他撑着床坐起来,头有些晕,他却没给自己一点休息的时间,勉强站起来就立刻在房子里来来回回地走了好几圈,反复确认着左池是不是还在。
纷乱的脚步声里情绪在不断酝酿,傅晚司冷着脸,下颌线绷紧成一条线,每次推开门的动作都很粗暴,透露出遮掩不住的烦躁。
愤怒尖啸着席卷全身,目光每扫过一处就烧得更胜,可在怒火的缝隙里,连他自己都不确定心里有没有生出一丝可悲的留恋。
除了床边斑驳的血痕,没有一丝能证明左池来过的证据。
在胸腔酝酿了一个晚上的愤怒连续转了好几个弯,依旧扑了个空,只能继续停留在身体里沸腾,快要把人给烹熟。
傅晚司站在岛台前,浑身紧绷,手一下下敲着台面,想倒杯水喝,手刚碰到杯子就想起让他昏睡的药很可能就是下在了咖啡里,他紧紧握着咖啡杯,用力到手背绷出青筋。
下一秒,杯子被狠狠摔了出去!
尖利刺耳的声响过后,碎片四分五裂地在瓷砖上炸开,傅晚司低下头,眉心深深地蹙着,眼底的情绪也随着一起碎裂。
他记得,左池最后和他说的话。
“叔叔,在那天之前我不会打扰你了,我会让你永远记住我……”
永远,永远,永远……一个没心的小疯子懂得什么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