骗够了吗?(121)
左池瞳孔紧缩,猛地停住手,手指僵硬地悬在半空,安静得像一尊不该存在的雕塑。
过了好久,他才轻轻地把沾血的纸巾叠好揣进了自己的口袋,目光触及被子时再次顿住,那里刚被他用胳膊压过,棕色里果然掺进了一片殷红。
“啊……”左池面无表情地小声呢喃,“我惹祸了。”
卧室里恢复了死一样的寂静。
苍白的嘴角扯了扯,左池又平淡地笑了出来,意识到没法补救后立刻给自己找好了触碰的理由,不管不顾地干脆把手搭在了傅晚司掌心里,感受到熟悉的体温后整个人都僵了僵,咬了下嘴唇,才敢曲起手指眷恋地蹭了蹭。
“叔叔,你瘦了好多,是因为我么?”左池轻声说着,嗓音愉悦,语气依恋又缱绻,还带了几分孩子气的笑。
碰到了手指就贪婪地想要更多,他没有犹豫地膝盖跪在地上,让自己可以更靠近地趴在傅晚司身边,轻轻嗅着独属于傅晚司的淡淡的干爽味道。
“我很想你,叔叔。”左池用鼻尖轻轻蹭过傅晚司的指腹,漂亮的桃花眼里染上灰暗的色彩,有些失神地眨着眼睛,“你一定恨死我了。”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忽然笑弯了眼睛,他愉快地勾着唇,紧紧盯着傅晚司的脸,轻声道:“太好了,叔叔,你恨死我了……我现在是你最恨的人了,我是最特别的,连你都不能否认。”
他像个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拿到糖果罐的孩子,眼睛亮亮的,嘴角翘得高高的,努力让自己笑得足够得意、足够漂亮,仿佛这样就是真的开心了,真的梦想成真了。
可死寂的眼底暴露了内心的干涸破裂,他笑得越是灿烂就越是悲哀,手指颤动,嘴角的弧度也岌岌可危。
罐子是空的,唯一一个往里面放糖的人被他亲手割断了联系,连着的血肉和骨头一并断了,伤口里满是碎玻璃,这辈子都不可能愈合。
左池再清楚不过了,他之前只是无法接受。
等到笑够了,他低头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和嘴角,垂着眼小声说:“叔叔,老头子让我和你道歉……可是道歉有什么用啊,你不会开心,也不会回来。”
说到这,他很轻地笑了一下,看起来乖顺得像个孩子,只是说出口的话愈发不正常。
“所以我不会跟你道歉的,我要你恨我。”
“程泊快死了,但是他不能死得那么容易,叔叔,如果我是你,我会让他受尽折磨再死,我就是这么恶毒的小孩。”
左池膝盖又往前挪了挪,抓住傅晚司的手放在自己头顶,然后闭上眼睛,自己晃了晃脑袋,笑着想象是傅晚司在揉着他的头发,夸他做得好。
他微微扬着语调自言自语:“叔叔,我已经做好了计划,这次我会做好的。马上就到那一天了,我必须等到那一天,不然‘妈妈’会不开心的,她不开心了事情会变得很麻烦,糟透了……她已经死了。但是,叔叔,她其实一直活着……”
左池突然有些难受,他皱了皱眉,圈着傅晚司的手腕放下来,感受着跳动的脉搏,一下一下轻轻揉着。
“‘妈妈’的事只有家里那些老东西知道,叔叔,有件事我其实没有骗你,打过我的人里,确实只有你还活着。”唇角的笑意病态地放大,左池趴在床上突然开始笑,笑得肩膀发颤,声音含糊不清,像笑又像哭。
因为傅晚司听不见,那些挤压在心里早已血肉模糊的记忆,他反而说了出来,语气轻飘飘的,仿佛这样就能让伤口不痛。
“叔叔,我最喜欢冬天了,因为冬天很少有人出门。哪怕要一个人站在雪地里冻僵,我也不怕,我是勇敢的小孩,只要能让‘妈妈’喜欢我,我什么都能做到。”
“‘妈妈’说过,她打我是因为喜欢我,她惩罚我是因为我犯错了,我要说对不起,我不能顶嘴……只要我够乖够漂亮够让她开心,她就会一直做我的‘妈妈’,一直喜欢我,我就不是没人要的小孩儿了……为了得到‘妈妈’的喜欢,我什么都会做,只要她开心。”
左池执着地重复着“喜欢”和“妈妈”,眼神空洞地陷入回忆,心拧了一个弯,狠狠地拽着他。
“可她骗了我,叔叔,她从来都不喜欢我,她明明白天还在夸我懂事,晚上就和那个男人说‘左池太麻烦了,找个雪地埋了吧’……”
左池安静了几秒,声音骤然提高,仿佛变回了那个偷听到对话的孩子,瞳孔颤动间连呼吸都忘记了。
他用力抓住傅晚司的胳膊,控制不住表情,嘴角向下撇着,不停说着质问的话,跪在床边愤怒又无助地攥紧拳头,像是在和谁告状,可那时候根本没人会给他做主,更不会有哪个大人义无反顾地出现保护他。
“‘妈妈’根本不爱我,她一直都不爱我……小池已经那么听话了,小池已经足够努力足够聪明了,小池最乖了。可是她要丢掉我,叔叔!她要杀了我!我因为她会喜欢我才听话的,我喜欢‘妈妈’!我想要她也喜欢我!可她根本不在乎我是不是喜欢,她只是想让我听话……她一直在骗我。”
左池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垂着头,冷汗伴着眼泪一起掉下来,嗓音里的哭腔刺耳,嘴唇紧绷到抽动,最后却扭曲成了一个明艳到刺眼的弧度。
在最痛苦最无助的时候,他习惯性地笑了出来。
“妈妈”喜欢他笑,不笑就会拿细细的木棍抽得他嘴唇鲜血淋漓,直到才五岁的他一边流泪一边笑着说对不起。
左池就这么趴在傅晚司身边,一边神经又疯狂地笑着,一边木然地消化着烈火一样烧灼的情绪,直到除了红肿的眼睛,一切都平复到像没发生过,连嗓音也恢复了没有情绪的冷淡。
他熟练地从崩溃中抽离出来,连带着本就该有的愤怒和哭泣也一并隔离,神情倦怠,平静地用指尖碰了碰傅晚司的脸。
“叔叔,你说你爱我,你喜欢我,你喜欢我什么呢?我对你有什么用处?你到底,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左池困扰地皱了皱眉,心底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在说“傅晚司的爱从没有对你标过价码”,但很快就被嘈杂的否定淹没。
没人会爱完整的他,他是个坏孩子,是个大麻烦,他必须蜷缩起来,绷紧每一根神经,努力做出让对方满意的“贡献”,才会有人给他一点点喜欢和爱。
傅晚司也不会。
左池一点一点地低下头,根深蒂固的观点被深植在心脏最深处,早已将他渗透得千疮百孔。
他现在确信叔叔不是坏人,但他自己不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
完整的他不值得被爱。
或许现实中真的有《山尖尖》里女主和男主那样的感情,女人会只因为爱和喜欢就包容男人的一切,男人也会单纯地接受这份喜欢,敞开自己拥抱女人的爱,把自己的爱也完完整整地送给女人……但不会是他。
他接受的一切喜欢都标好了代价。
“叔叔,你和妈妈不一样,你不会杀了我……所以,那时的你需要我给你什么你才会一直喜欢我?”
他垂着眼,不再看傅晚司,自言自语地反省着:“叔叔,那时候我应该问问你的,你没有妈妈那么可怕,你的要求也不会害死我,如果我努力做到……如果我做到了,你应该会一直喜欢我,不会丢掉我。”
“已经太迟了。”
最后一个字说完,卧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沉默到仿佛左池也静悄悄地睡着了。
天边渐渐泛起一抹很淡的白,左池动了动早就僵硬的肩膀,漆黑的瞳孔没有一丝光亮,他俯身靠到傅晚司耳边,露出一个微笑,嗓音低哑地说:“叔叔,我们再玩一个游戏吧……”
左池一字一句地说着自己的完美计划,声音愈发的轻,沾着浓郁的血腥味,模糊地逸散在空气里。
最后,他往后退到床边,下巴搁在胳膊上冲傅晚司笑,笃定又开心地说:“叔叔,你这辈子都忘不了我了,无论你身边有谁,只要你还活着,你就会永远记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