骗够了吗?(140)
他不知道那是爱还是什么, 像忽然倒空了的杯子,没了液体的苦和酸后感受到的不是畅快,而是空。
外表看起来一切如常, 可心里有一块地方再也填不满了。
他木然地顺着路继续走, 给傅婉初发消息,告诉她自己马上回去。
可心里早已乱作一团。
他做了正确的决定。
正确的。
因为他接不住左池的痛苦。
他一定要做正确的决定, 一定要……吗?
傅晚司忽然怀疑起了自己的信念。
他凭什么觉得自己接不住,因为之前的感情彻头彻尾的失败, 还是,只是在悲观地“装清醒”?
这次就连左池这个他眼里的孩子都在对他说“不要原谅他”……因为在小孩的世界里原谅很难吗?
可他已经自认“长大”了。
为什么还是觉得自己承托不住左池呢。
他在后悔和害怕的到底是真的做不到, 还是觉得自己又会像之前那样,因为完全沉浸在爱情里, 忽视了关系的种种不正常,最后让一切猝不及防地爆发?
他这次都没试过, 他凭什么说现在的自己还是接不住?
傅晚司猛地停住了脚步,有什么东西在心里迸发。
他已经比之前更成熟更沉稳了,有信心面对那些可能出现的问题了, 这样的他至少该亲自对左池说出口——
说他不确定会不会让左池变好,但他愿意尝试,他会付出最大的努力。
最后无论结果如何,他都不后悔。
因为他真的尽力了,而不是自己骗自己做不到。
傅晚司转过身,一边大步往回走,一边掏出手机拨通了左池打给他的号码。
“嘟——嘟——嘟——您所拨打的电话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接连打了三通都没人接,傅晚司紧紧握着手机,从走变成了跑。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着急,他只想快点见到左池,告诉他他可以尝试接住他,如果他愿意,他们可以重新开始。
一路跑到山顶,满心希冀的傅晚司,看见了他这辈子都不愿意回忆的画面——
他心心念念的人紧紧蜷缩成一团,手抓破了裤脚死死扣进了肉里,嘴巴被胶带死死封住,血液顺着鼻子流淌,湿透了半张脸。
“左池!!!”
傅晚司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冲过去的,他脸色惨白,两只手剧烈地抖着。
他一遍一遍告诉自己还来得及,一定还来得及。
怀里的人还有呼吸!
他死死咬着牙,拼命解开缠住的胶带,让左池可以把嘴里的血吐出来,一边喊着左池的名字,一边拨通了120。
紧跟着他拨了傅婉初的电话,按了免提揣在兜里,抱起左池大步向山下跑去。
傅婉初一接听,傅晚司的声音抖得不像话,每一句都是颤的,但他还是说得非常清楚。
“开车!到后山!左池吃药了!救护车来不及!快点!!!”
没等来救护车,傅婉初开车一路闯红灯,在傅晚司的要求下先把左池送去市医院洗胃。
但小地方的医生在短时间判断不出来他到底吃了什么,傅晚司立刻叫人安排转院,直到后半夜终于赶到了海城二院。
傅晚司站在手术室外,脸色灰白,眼睛紧紧盯着大门,仿佛是被一根丝线吊着的木偶,一碰就散了。
他能回答医生的每个问题,能告诉傅婉初去买点吃的,他可能要在外面等很久,他什么都能处理,但是他却连这一路上发生了什么都想不起来。
脑海里没有情绪,一丁点儿思考都不允许。
他要逼着自己什么都不想,他得安排好所有他该考虑的,不能给医生添麻烦,不能再……
傅婉初带着吃的回来时傅晚司还靠着墙站着,旁边就是椅子,他没去坐,只是偶尔低头看看自己的衣服和手——上面沾了左池吐出来的血。
现在已经变得冰凉。
“哥,你先吃点东西,这里我守着。”傅婉初走过来,想扶他坐下。
刚碰到傅晚司的胳膊,他整个人就晃了晃,傅婉初一把扶住他才没摔出去。
傅晚司用力咬了下舌尖,逼着自己恢复哪怕一丁点精神。
他拿过傅婉初手里的塑料袋,沉默地坐到椅子上,撕开包装大口大口地塞进嘴里。
傅婉初伸出的手悬在半空,无奈又心痛地看着他,最后也只能把目光跟他一起,落在那扇紧闭的手术室门上。
左家的人是凌晨三点到的,傅晚司没联系过他们,医院应该也有他们家的人。
左方林脸色也很糟糕,他问了医生情况,双方谈过后,他才看向旁边的傅晚司。
双方早已没有了多余的力气,都没有说话,就这么沉默地等在外面。
等来了一张病危通知。
左方林在上面签了字。
而后,又是漫长的等待。
天亮的时候,左池终于从手术室被推出来,进入了ICU病房。
医生说没有脱离危险,送来的有点晚了,现在情况很不乐观……
一系列的坏消息砸过来,傅晚司都听着,包括那句“还没脱离生命危险”。
傅晚司一天一夜没睡,又守在了重症监护室外面。
傅婉初在一旁守着他,不敢问发生了什么,傅晚司现在已经绷到极限,有一点刺激都会倒下。
但她没办法阻止过来的左家人。
左方林年纪大了,这一晚上险些犯了心脏病,早上看着左池进病房后就离开了,留下几个人守着。
对方过来询问发生了什么,傅婉初本来想拦着,傅晚司却开口了。
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地说出左池是如何给他打电话,两个人在那里聊了几分钟,他离开后又回去,看见的就是这样一个已经奄奄一息的左池。
对方没有纠结确认,直接转头给左方林打电话汇报。
傅晚司在医院守了三天。
第四天的时候,医生终于说出了那句“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
傅晚司感觉自己终于在呼吸了,他抓着医生反复确认左池现在的情况,后续治疗可能出现的问题,以及他能不能现在进去看看。
医生把他想知道的都告诉了他,但是最后一点未获得家属同意,他们不能随便让他进去。
左家人不同意傅晚司进去,不容商量。
傅婉初以为这么强硬的态度意味着他们可能会纠缠傅晚司。
但来自左家的“报复”并没有出现,其中一个戴眼镜的自称秘书的男人还特意和他们解释——“少爷有过吩咐,他们不会找麻烦,不用担心”。
只是不允许见面。
第四天,傅晚司的身体也撑不住了,他被傅婉初送回了家,告诉他自己会随时盯着。
傅晚司在家休息了一天,第二天起床穿了衣服刚要出门去医院,傅婉初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她说左家把人转到了另一个医院,是他们家的私人医院,但和她互相留了号码,她留的是傅晚司的。
那个秘书说有什么情况都会立刻打电话告诉他们,不会瞒着。
傅晚司怔在门口,过了半天才发出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是因为情况——”
“好转了,我正要和你说,”傅婉初立刻说,“昨天后半夜好转了,医生说醒了一会儿,说了两句话就又昏睡过去了。但是情况好转了。”
傅晚司嘴唇颤了颤,像猛地被抽走了筋,站立不稳,手勉强撑在门上,呼吸急促,许久没能说出话。
傅婉初又说了左池现在的身体情况,傅晚司一一记下,张了张嘴,用力咳嗽一声才问出声:“他们告诉你,左池说了什么吗?”
“……没有。”傅婉初沉默了一会儿,还是说了,“我问了,但是他们不说,说是……‘少爷不让告诉他’。”
傅晚司用力闭了闭眼睛。
“我知道了,”他说,“回来吧。”
傅晚司的行动,从在医院病房外守着人,变成了在家里守着手机,等待着来自医院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