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孽徒,放开为师后颈!(56)

作者:乌尔比诺 时间:2022-03-01 11:24 标签:年下 相爱相杀 师徒 剧情

  隆康帝如坐针毡,并且深恶痛绝。
  “胡首辅所言,朕知道了。江宁之事既交由兖王处置,便无需首辅再劳神。”
  “陛下——”
  “朕说过,”隆康帝起身道,“阿璘是朕亲弟,往后与他相关之事,望首辅谨言慎行。”
  *
  锦衣卫乔装清货不过半日,城中商坊很快回过神来。
  依着江南商市的规矩,对于现钱交易者,商家纵不让利,当场提价也决计不合规矩。这原是传了几百年的古风,七大商却拼着被砸店的风险将粮货紧急下架,纷纷闭门谢客。
  “吞吐市战,李悝当年用以网罗列国财货的手腕,今又再现世。”梁上一盏挂灯的光晕直投来猗顿南面上,把他略显铁青的肤色映成了一爿发光的刀片,隐隐不安与煌煌愤怒化作锋芒两面,“城外野市中有高人。”
  “你怕了?”高无咎戏谑道,“七大商社屹立江南百年,研桑心计,如何能败给一个丝毫不懂经济的朝堂纨绔?”
  “当然不能!”猗顿南腮边咬出根根细筋,转而却又犹豫,“可是诚如严谟所言,封璘业已争取到闵州海商的支持,他既有胆量掠我空市,背后财力只怕不容小觑。”
  “那又如何?”
  高无咎断然道:“寄真,商场上的事你最通透,咱们已经赔进了血本,此时收手只会令江南商社元气大伤,没个三年五载缓不过来。三五年!以封璘睚眦必报的风格,够他腾出手来收拾你我多少回了?”
  猗顿南猛眨了下眼,脊柱腾一下蹿起股凉意。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一长列马车衔枚裹蹄,悄无声息地从商坊角门鱼贯驶出。甫到北市口,愕然却发现所有货棚都挂出了“上品上价高平价一倍”的幡旗。
  消息传回高宅,猗顿南默声数算了一晌,“一次性提价二十倍,已是晏国律法的极限。”
  闻言,高无咎拨动着算盘漠然置之:“行到这一步,封璘大约也知道此战输赢无关流民生计,只在他与七大商之间分出个你死我活。他赌我们不敢接招,老夫偏不教他如愿。传令下去,买空北市,回头提价!”
  猗顿南埋头思忖:“倘若封璘仍有余力反吞翻市,咱们可真就步入绝地了。”
  高无咎却道:“绝无可能。”他膝上架着算盘,从宽袖下拿出严谟刚送来的邸报,“而今闽商在应天府各处的钱庄都被秘密查封,只是消息尚未泄露出去,封璘到此时还不知道,锦衣卫用来清货的那笔现银,已经是他最后的底牌。”
  随着指尖算盘珠被拨上一档,城下踌躇的马车终于啷当起步,碾过地上水洼,辘辘驶入清晨的薄雾冥冥之中。
  鏖战一直持续到傍晚才结束。被逼到绝地的猗顿南困兽犹斗,他不得已下了天大的决心和赌本,午后又增派十驾马车与二十执事,车载马驮,终是将北市全部粮货源源不断地运进城中商坊。
  当夜庆功对饮,猗顿南破天荒地在高无咎面前醉狠了。
  “经此一口鲸吞,江宁粮货尽囤于我,流民灾后越冬,只能指望七大商。”
  血丝盈眶,唯唯诺诺的皮囊被一把揭去,猗顿南在大捷后罕见地流露出江南商魁的精明老辣,“即日起每日限货、每日提价一成,今冬明春涨到平价的十余二十倍,我不叫停,官府这两年内都别想有好日子过!”
  “兔子急了也咬人。”高无咎唇覆在杯沿,目光从眼睑下打量,不无沉默地想。
  “江南商社能有今日风光,都仰仗高家多年荫庇。来,我敬您!”
  猗顿南有些忘形,大着舌头喊阁老,忽然枕泪道:“趁着高兴,我想跟您讨个赏。我这辈子没别的念想,只有发妻留下的女儿是我心头肉。她嫁给你儿子七年,天天都在守活寡,她才二十二岁,不该遭受这种罪。看在我替你料理了兖王的份上,求、求你,放我女儿一条出路,好不好,啊,好不好?”
  盛传高家长子不能人伦,成婚多年无所出,几乎绝了高氏一族的后。高无咎一向忌讳这些流言,对外只推说是猗顿家的女儿身子骨不争气,今夜被喝醉的猗顿南捉住痛脚猛踩,心头龃龉顿生。
  饶是这样,他仍旧维持着面上和气。
  “寄真这么想,老夫着实意外得很。”高无咎眼底平静,“媳妇贤德本分,我拿她当半个女儿待,要和离也不是不行,只不过七大商眼下正在风口浪尖上,等风头稍过,老夫让你堂堂正正地迎回自家姑娘。”
  猗顿南伏案醉得不省人事,似乎没有听懂他话里的威胁。高无咎轻蔑地笑一声,喝干了酒,自言自语道:“出路么,黄泉尽头连着阴曹地府,到哪里不算个出路呢?”
  *
  烛火幽微时,蕊花暗结,层层叠叠就像繁沉心绪。
  “商坊今日吞进财货几多?”沧浪反扣着茶盖,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动,突然问道。
  官市丞清着焦干的喉咙,一口气答:“粮谷两百万斛上下,各色农具六十万件;若以平价猛涨两倍计算,大体要现银两百万之数。”
  “缺额呢?”
  临窗沉思的封璘闻言转过了身。
  “缺额……”官市丞泄气般地咬紧牙,错开目光,低头道:“少则七十万两白银。”
  七十万两白银!
  七大商显然也拉开了破釜沉舟的架势,倘若金钱足给,现在就是将其一网打尽的好时机。可偏偏此时,闵商在江宁城的钱庄竟无一例外地闭门停业,事先却未有半点风声泄出,封璘心中陡然升起不妙的预感。
  “艹!”
  良久默然,连日神经紧绷的官市丞忘记了礼数,捏拳砸向掌心:“索性不理他,左右秋播也快完了,口粮冬货也差强足矣。商坊便要疯开高价,百姓只不买他粮货,他能奈何?”
  “不可,”沧浪浮着茶沫,隔着那点轻渺热气,眼也不抬地说:“粮种也好农具也罢,尽皆百姓日用之物,流民的难题纵然解决了,江宁其他百姓如何度日?官市没了粮货,就只能听任商坊宰割,立时危局。”
  打发走官市丞,茶也晾得半凉。沧浪低头待饮,被侧旁杀出的一只手扥住了茶盏。
  “生计堪忧,茶也不叫饮了么?”。
  封璘闷着嗓音道:“茶凉了,先生不可多饮。”
  沧浪未置可否地笑了笑,由着他为自己换了一盏新的来,接过时忽然搭住封璘手腕,目光如炬:“此战若败,你可怨我?”
  脉息沉平如水,一如缓缓流淌的嗓音:“先生所指,阿璘死不旋踵。只不过……”
  不知是否是错觉,沧浪在那一瞬里感受到了脉搏的加快,带得自己的呼吸也紧促起来:“不过什么?”
  封璘就着这个姿势倾身,与沧浪交颈贴耳,恨不能把七经八脉的热忱都顺着耳语浇灌给面前这个人。
  “我若身死,先生要为我拾骨,我若流放,先生要为我吹魂。先生余生想起我时,记得把阿璘的样子刻入愁肠。”
  沧浪擒着封璘手腕,皮肉相贴的位置起了汗意。他屏气凝神,许久才从那阵耳语带来的震撼中恢复清明,轻声叱道。
  “胡说什么,有我在,你的前程还远着。”
  *
  四更散饮,黑甜一觉被急促的拍门声震醒:“不好了!晏人围市,锦衣卫把坊口堵死,严令店铺开门售粮!”
  眼下的局势很明朗:昨日北市打出的价格已经到顶,商坊胆敢加码,锦衣卫即刻就能以乱市的罪名将店主拿下。
  猗顿南未料到封璘这么快便缓过气来,最初设想的“一日一涨”就是个笑话,算上先前低价抢市的亏损,猗顿氏几乎赔空了毕生基业。他披头散发拥衾而坐,愣怔许久后呕出一口腥甜。
  这怎么可能!
  掐断了闽商这条线,封璘哪里来的本钱翻盘?猗顿南咬牙切齿地想,难不成是严谟骗了自己?
  “这可真错怪了严大人。”封璘将锦衣卫的密报叠成几叠,喂给案头银蜡,猗顿氏的不甘与愤恨转眼就在火光中焚烧殆尽,“辽无极说他要征几分利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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