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月亮(34)
等到第二天的时候,他去文靳以前兼职的那家咖啡店坐过半个钟头。
他要了户外座,盯着街上来来往往全穿黑色的行人,喝完一杯热巧。
招手买单的时候,有个男人刚好抱着电脑正从户外一排排间隙紧密的藤编椅中穿行而过,走去咖啡厅内。擦过贺凛椅背的时候,轻声快速地说了声“Pardon”。
第27章 咬上一小口吧
贺凛循着声音刚要转身回头,服务员这时打好收银小票,走过来为他买单。
很巧,为他买单的服务员也是个中国留学生,看起来不到20岁,穿着跟文靳当年一模一样的制服,梳一模一样的发型。“但就是,差很多啊……”贺凛在心里欠缺礼貌地想。
中国留学生大概是看见同胞格外热情,跟贺凛多攀谈了几句,才礼貌送他离店。
过马路的时候,贺凛脑海里还闪过一秒刚刚那道他没能抓住的背影。
这个文靳到底来不来?什么时候来?!搞得自己神经兮兮,在路上随便看见个路人都觉得像他了!
等到第三天傍晚,巴黎起风了,天气转阴,把贺凛也吹得心灰意冷。再次走出四季酒店低调优雅的大门时,贺凛难免有点沮丧。
门口负责接待的工作人员见他出来,立刻上前礼貌询问需不需要帮他叫车。他摇了摇头独自走上萧索的街道,就这么沿着右岸,漫无目的地一直走一直走。
浪漫文艺的左岸属于游客,冷清的右岸暂时属于贺凛。
不知道走了多久,走了几公里。总之,耳朵都快被冷风吹到失去知觉的时候,贺凛不知不觉走到了共和国广场。
女神像依旧庄严肃穆,高高矗立在铅灰的天空之下。广场附近,文靳打过工的那家冰淇淋店也还在,门口正亮着彩色灯光。
巴黎就是这样,是永恒在人间的某种具体彰显。
时间的流速在这座城市是凝滞的。这里的一切仿佛不会改变,或者说变得很慢,很慢。
你没来的时候,她就这样。你来了,她还是这样,绝对符合你的期待,符合电影书本摄影绘画中讲述和描绘的样子。当你跟她告别,你什么也带不走,但你再来,她依旧这样浩瀚丰盛、风姿不减当年的接待你。
永远这样。
这样阴冷的冬天傍晚,没什么人会想吃冰淇淋。
贺凛推门走进那家冰淇淋店,展示五颜六色冰淇淋的柜台后,年轻店员正捧着本封面老旧的纸质书认真翻阅。见有人进来,她赶紧放下手里的书跟客人打招呼,口音听起来像俄罗斯或者乌克兰留学生。
贺凛扫了眼久违的熟悉菜单,笑眯眯地指了指其中一栏:“我要这个,八球套餐。”
店员站在点单机屏幕前,看着面前这位鼻尖都被冻得发红的黑发帅哥,一字一顿复述了一遍他的需求:“八球套餐?确定吗?”
她这么一问,贺凛一下想起若干年前自己抱着马桶狂吐一宿的画面,于是改口说:“我付八颗冰淇淋球的钱,但是今天只需要给我一个就行,剩下的七个……送给小朋友,或者随便什么你觉得可爱的客人吧,包括你本人,都行。”
说完,他像当年一样,把一张50欧的棕色纸币轻轻放到柜台上,选了那个颜色看起来最鲜艳的口味,大概是覆盆子。
女孩低头给他挖冰淇淋球的瞬间,他恍惚想起18岁的文靳,当年也是站在这个柜台后面,冷着脸给他挖那个八球套餐。脸很臭,但挖给他的八个冰淇淋球都特别大。
冬日傍晚的共和国广场冷冷清清,女神塑像下的台阶上没有游客,也没有稍作休息的路人。
以前上学的时候,他经常拿着一支单球冰淇淋甜筒坐在这里,边啃边听文靳讲他喜欢的那些电影和导演。此刻却只有他一个人,独自望着三、十、十一区交汇的繁忙街口,咬一口手里的冰淇淋球。
好酸。酸得贺凛皱眉。
果然是覆盆子。文靳应该很讨厌这种味道。
文靳……
他到底还来不来?不会真的不要我了吧。
覆盆子尖锐的酸味顺着舌尖,细细密密爬去心脏,然而下一秒——
贺凛头顶就传来他再熟悉不过的声音,说着中文:“我一直想知道,这玩意儿到底有什么好吃的?”
贺凛迷茫中抬起头:“啊……?”
他以为自己冻到产幻,像在做梦,梦中他还是没忍住“腾”地一下从台阶上站起来:“我操!你怎么在这儿?”
面前的文靳略微勾了勾嘴角:“所以,好吃吗?”
贺凛愣愣看住大变活人般出现的文靳,片刻后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冰淇淋,一下举到他面前。因为激动,胳膊伸得过于用力,冰淇淋球几乎要蹭上文靳优越的鼻尖。贺凛下意识地建议道:“你咬一小口试试?”
带着新鲜覆盆子气息的奶油味道顷刻扑面而来,文靳看了看被贺凛咬过一口的红色冰淇淋球,又重新看向贺凛。
怎么说呢。实在是像……像伊甸园里被蛇精诱骗着啃了一口禁果,又拿来骗自己也啃一口的笨蛋。
贺凛那一脸委屈茫然又震惊的表情,还是看得文靳心里一软。心一软,看什么都成了难以抵抗的诱惑。诱惑他咬上一小口吧,就一小口。别管欲望背后洪水滔天。
可贺凛是笨蛋,文靳不是。
文靳冷静,克制。文靳舍不得叫贺凛走一条艰难险阻的路。
文靳是胆小鬼。
胆小鬼摇了摇头,正义凛然拒绝贺凛:“我才不要。”
“啊……”贺凛脸上的表情瞬间转为失落,好像文靳拒绝的不是一支覆盆子味道的冰淇淋,而是贺凛本人。
但贺凛大概不知道,文靳能拒绝一颗鲜红漂亮的禁果,能拒绝诱惑,可是他拒绝不了贺凛本身。
贺凛对文靳来说,比禁果更鲜艳美好,比禁果更禁忌,比禁果更珍贵难得。
可是文靳选择一把抓过贺凛,直接覆上他的嘴唇。
那嘴唇冰冰凉凉,刚吃过冰淇淋,残留一股覆盆子的味道。
果然很酸。
文靳一只手扣住贺凛的脖子,带着他贴近。贺凛手里还僵硬地握着那支覆盆子味的甜筒,像头顶上庄严悲悯的共和国女神举着橄榄枝那样。
他们在学生时代一起徘徊、倾诉过许多梦想与少年心事的广场,在象征自由意志的塑像下,在陈旧如新的巴黎街道上,接吻。
匆匆而过的行人车流,流沙般卷去的十几年光阴,此刻都成了他们的背景。
背景里有两个闪闪发亮的十八岁少年,渐渐跟两道成熟挺拔的身影重合。
才被啃过一口的冰淇淋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到地上,贺凛伸手回抱住文靳,用力回应他的亲吻,像用力抓住某种稍纵即逝的幻觉。
在这个甜蜜的幻觉里,文靳出现在他一个人独坐在共和国广场,轻轻拢住他凉透的耳朵,亲吻他同样冰凉的嘴唇。
是十八岁的文靳,明亮炙热,像一场热梦,在梦里已经爱过他如此多年。
贺凛还以为幻觉会长久,吻会很漫长。结果文靳只是点到为止,很快便放开了他,转而弯腰把掉到地上的甜筒收拾进路边垃圾桶。
眼前人穿着一件考究的黑色骆马绒短大衣,身量成熟,气质稳重。
不是幻觉,不是幻觉!
被拉回现实的贺凛迈步追上去质问:“你怎么现在才来?!”
文靳慢条斯理用纸巾擦着手,反问他:“不是说会等我三天吗?”
“你还踩点?非要让我等到最后一刻是不是?!”
“那我要是不来呢?”
“不来?不来拉倒!反正我已经买好明天回法兰克福的机票了!”
文靳不信,觑他一眼,故意问:“真的吗?”
贺凛偏头不搭理,文靳便又凑近一点,再问一遍:“真的吗?”
“假的。假的!”贺凛十分受不了地认命:“你要是不来,明天我就飞回C市抓你,满意了吗?”
“所以…你把我叫巴黎来做什么?”
“做什么?做点成年人该做的事!”贺凛没好气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