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月亮(24)
但另外一些默契却不是。
微微张嘴,呼吸凝滞,抬手抬腿。
肌肉舒展或者紧绷,信号枪一响就拼尽全力奔跑。
有些默契就是完全不需要时间培养。只需遵循本能渴求,天生契合,一引即发,一点即炸。
这绝对是一场从未发生过的漫长。
被子底下闷着一些的响动,是柔软床单被套摩擦的声音,有一下没一下。
贺凛背朝文靳被扣在怀里,看不见文靳的表情,只能在现下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氛中,连喘带笑地臊他:
“昨晚不是不要我帮忙吗?现在这又算什么?”问完,不等文靳回答,又继续挑衅道:“哥,你说你这算…么?”
某两个不甚体面的字,被气声推到文靳耳边。
贺凛以为文靳不会接他这么不三不四的话,正准备重新阖上眼皮,结果文靳一下抽手塞进他废话连篇的口中,先惩罚性质地搅了搅舌尖,才淡淡回答:
“强迫又怎样,你不是挺享受吗?”
从昨天一直积攒到现在的情绪,失望的,落空的,都因为这样单方面的拥抱被瞬间被填满,满得不能更满。
时间流逝太过温柔而缓慢。
窗外还缠着月亮的是什么?大概是雾吧。
南方城市的云雾,一贯是轻盈的,濛濛的,不猛烈,更不激进。
贺凛就是被这样的雾气温柔困住,熟悉又陌生。
这团名为“文靳”的薄雾早就萦绕他太多年,在他需要的时候,替他遮隔。他本应该因为这份熟悉安心,可是没有。
这团雾气今天温柔得过于异常,恋恋不舍,极尽温柔地攻陷毫无防备的月亮。
莫可名状的感受在各种感官中此起彼伏地堆叠,较量,攀升。
贺凛恍惚间突然觉得,这团萦绕他多年的雾气就要被撞散了。
潮水一样平缓的起伏持续冲刷着意志,明明在表达某种眷恋,却还是没来由地令他心慌。
慌乱中,他抖着嗓子祈求道:“你停一下,我想看着你。”
可是文靳没停,没理会他提出的诉求。
他没办法,只能用自己毛茸茸的后脑勺去蹭文靳的下巴。蹭了好一阵,文靳终于搭理他了。
文靳给了他一个吻,轻轻落在他后脖颈上,勉强算作安抚。聊胜于无的安抚后,紧跟着一句雾一样的话。
是文靳情绪不明地回答:“可是我不想看着你。”
只要看着你,我就做不到。
做不到十全十美的冷静,做不到百分之百的控制自己。
做不到放过你,也放过自己。
可是不能再继续了。这是最后一次,这必须是最后一次。
贺凛背上的医用纱布,纱布下仍然断裂的皮肤组织,还在渗血的伤口,都在时时刻刻,无声地惩罚和警告着文靳。
警告他如果继续和贺凛这么不清不楚的别扭下去,贺凛就还会躲回法兰克福,不会愿意回国。他就还是没办法时时刻刻守在贺凛身边,护着他,确保他的周全。
他只能认,他必须认。
他会忏悔,会改正。
因为贺凛受伤了,因为贺凛疼。
他陪着千百倍的伤,千百倍的疼。
但是在这之前,就让我再尽情肖想,彻底冒犯一回吧。
让我在最深的梦里,把说不出口的感情,都表达去你身上。
最后一次,文靳无望地想。
所以我不能在这种时候看着你,更不想让你看见我有多狼狈。
房间里的暖气持续烘着,被温水煮青蛙般煮了太久,贺凛还是觉得自己整个被煮软了,熬烂了,烧融了。连床单都被热汗泅湿一片。
他渐渐开始感觉不到自己的形状,仿佛一滩被彻底融化的无状潮水。
随时可以激荡而起,随时可以奔涌而去。可以被浪头高高扬起,也随时被狠狠拍向礁石。
贺凛迷茫中在努力地找,找一场海啸发生的可能性,但文靳就是不肯。
这种僵持难耐的状态最后被一通电话打断,铃声响起的时候,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接着,贺凛的反应是把自己的脸深深埋进枕头,文靳却循着声音去找,发现是床头柜上的手机,贺凛的。
他撑起长半身,伸长手臂去够手机,立刻引得贺凛小声但尖锐地暗骂了一声。
文靳捞过手机一看,屏幕上正在闪动一通电话,来电人:妈妈。文靳手臂用劲,带着怀里的人小心翼翼翻转过来,两个人终于面对面……因为翻转的动作,贺凛再一次无声地尖叫起来。
文靳看着贺凛难耐的表情,明知道他现在说不出句像样的话,却还是当着他的面,稳稳按下接听键,点开免提,把手机放到两人中间。
电话那头很快传出来许令仪十分标准的播音腔,“喂,贺凛,你姐说你昨晚就回来了,你人呢?小黎的爸妈一大早就带着一大堆东西上门来感谢你了!”
贺凛听见他妈的声音,浑身抖得更厉害了,甚至连长长的睫毛都在颤动,看起来实在可怜。
他湿着一双眼睛,求救讨饶般眼巴巴地看着文靳。文靳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贺凛。
可惜在这种时刻,示弱不会赢得善心,只会引发更恶劣的对待。因此文靳看着贺凛,挑了挑眉,用口型说:“你怎么不说话?”
……
贺凛更为明显地抖起来。文靳却冷静开口,用如常语气对着电话自然地说:“喂,阿姨好。是我,文靳。”
“小靳呀!”一听是文靳的声音,许令仪语气中立刻少了几分责怪,增加几分柔和,“我就猜贺凛八成是在你那儿。”
“贺凛昨天回来太晚了,怕打扰你们休息,就先来我家了。我这就叫他起床, 一会儿就送他回来。”
“这么早真是麻烦你了小靳,主要是黎立安一家来了……”
听到黎立安的名字,文靳脸色冷了下来,语气仍旧礼貌地回说:“不麻烦,应该的,阿姨再见。”
电话挂断的那一秒,文靳捂住贺凛嘴的手没松,心里的情绪翻滚却越深越重。
无法言说的感情实在太多了,经年累月,堆积在不见天日无人问津的角落,深不见底,高耸入云。
直到最后关头,他突然完完全全停下来,放开贺凛。
声音还是冷冷淡淡地问他:“难受吗?”
贺凛眨了眨眼。
文靳凑近了一些,分不清是诱导还是哄骗的语气,低声又说:“宝贝,说你爱我。”
“我…爱你。”贺凛声音不稳,气息全乱。但答得很快,太顺畅,太自然了。
顺畅到文靳本来还有要挟性质的后半句都还没来得及说出口。
但既然不是我强迫你说的,那么——
“宝贝,再说一遍吧。”
“我爱你,唔……!”
“你还喜欢她吗?”混乱的最高点,文靳突然问。
“什么……?”呼吸混乱,意识更混乱的文靳根本没听清楚文靳的问题。
“算了……”
算了。
贺凛又被翻转回去,文靳不再说任何话,也不再听贺凛说任何话。
一场雾最后的报复,最后的倾诉,是沉默。
……
不再有拥抱,不再有亲吻。
结束的那一刻,文靳一点不拖泥带水,直接翻身下了床。
没人知道他悄然完成了一场崩溃,还有一场崩塌。
他站在床边,看着床上贺凛仍然蜷缩的背影。
一些话在嘴边荡来荡去好几个来回,最后说出口的还是:“快点起来吧,还有人在家里等你。”
经年萦绕的雾气,一下就这么散干净了。
谁会在意。
文靳得把贺凛送回家。
把贺凛送回他该在的位置,也把自己送回自己该在的位置。
第20章 我要什么你都会给吗
贺凛还来不及确认自己到底有没有把文靳哄好,就已经坐上了文靳送他回家的车。
文靳顾虑酒精还没完全代谢掉,所以叫了司机来开车。上车一落座,文靳就闭上眼睛,只管靠着椅背静静养神。贺凛坐在旁边,时不时斜着眼神,悄悄打量他的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