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月亮(16)
雨是凉的,文靳的嘴唇也是。柔软的,滑腻腻的,像他在卢森堡公园或共和国广场啃过的那些冰淇淋球,又凉又…甜?
没错,如果文靳的吻有味道的话,应该就是冰淇淋球的味道。
一想到自己竟然把文靳的吻联想成冰淇淋球,贺凛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冷战。
这到底是什么狗屁青春文艺疼痛风的中二比喻啊救命!
但…事实就是如此。
如果你也试……不不不,打住,谁也不能和文靳试这个。
那是他和文靳之间货真价实的初吻。
没有怨怼,没有失控的情绪,更重要的是,两个人都主动靠近,彼此接受。
他靠在沙发上想,原来接吻是这样安心且舒服的事。是心狂乱跳动了一天之后,突然被一双温柔手轻轻拖住,安抚。
下次做的时候也要。
应该很也很舒服……
很奇怪吧,这事竟然在他心里,永远还有下一次。
他在参透自己和文靳之间弯弯绕绕的感情之前,就早已经全盘接纳了自己对文靳的欲望,还有文靳对他的。
这不是他能够选择,能够主导的。
欲望像这场雨一样,丝毫不讲道理就淋湿了两个人。
潮湿的雨像胶水把两个人的肢体黏到一起,强风一样不顾一切的推翻,毁坏。
性就是这样一件奇怪的事情。
无论是被文靳带上所有感官的巅峰,还是在文靳的身体上抵达一切狂乱的终点,电光火石几乎缺氧的瞬间,贺凛砰砰作响的心跳中总是涌出一些异样的感情。
这种感情超脱了诸如“喜欢”,“爱情”,这些限定人类感情的词汇。
像是有什么声音在跟他许诺:你就这样抱着这个人,只需要这样抱着这个人,人生就再没有什么糟糕可言。
欲望不知道什么时候,像夜晚侵蚀房间一样,侵蚀了贺凛。
其实刚刚站在走廊里强迫文靳跟他接吻的时候,他就已经起反应了。文靳在公共场合紧张得很明显,跟在家里或床上判若两人。
他紧张的样子很可爱,睫毛快速扇动着,呼吸全乱了套。
文靳越是乱,贺凛就越是来劲。
贺凛根本抑制不住地去想。想文靳握过他的手,想文靳笔直流畅的双腿……但唯独不敢去想那张脸。
他当然知道自己说要跟他当炮友的话有多伤人,但他没办法。
他以为自己起码可以拉着文靳共享一些隐秘的快乐,反正人生总有这样那样的苦涩,偷吃一点糖又算什么呢。
但是文靳不要。起码今夜不要。
可他不知道,此刻凝沉深重的呼吸才不止他这一道。
一墙之隔的另一间房里,另一个人也被同等强烈的欲望绊住了手脚。
文靳却只敢幻想贺凛的那张脸。
虽然两个人已经翻来覆去睡过几次,但要他去肖想这个人却仍旧困难。
原因说来也有点好笑。
在巴黎的学生时代,有次春假,两个人一起出去旅行。文靳记得很清楚,那是个早春,佛罗伦萨的阳光像文艺复兴一样灿烂。
贺凛放着佛罗伦萨一大堆声名显赫的酒店不住,非要体验Airbnb上的民宿。最后一番操作之后不知道哪里没弄对,总之最后两个人只能睡到一间房间的一张床上。
那天夜里,旅行的疲惫让贺凛早早就入睡了,一旁的文靳却睡不着。
年轻气盛的欲望是洪水猛兽,找上门的时间更是没有理由,那天文靳看着贺凛熟睡的后脑勺。
终于破天荒的侥幸心理了一次,就那么唯一一次。
第13章 月亮不现身的黑夜
就那么唯一一次。
文靳死死咬住嘴唇,小心翼翼控制力道。但不知道为什么,明明睡熟的贺凛还是在黑暗中突然翻过身,语气很不耐烦地冲他喊了一句:“你能不能别动了!”
那一瞬间,文靳脑子炸了呼吸静止,整个人如落冰窖不敢动弹,一把利刃空悬到头上,他绝望等死。
欧洲古建老旧的百叶窗被关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的黑暗中,他无法辨认贺凛的表情,甚至不确定贺凛到底有没有睁过眼。
可能过了有一个世纪那么长,贺凛却再没动过,更没再说过什么。好像他真的只是睡梦中偶然惊醒,翻了个身,又立刻重新沉回梦乡。
贺凛继续他的安睡,文靳却惊惧中羞愧,没办法继续粉饰太平,没办法再躺回贺凛身边。
那天晚上的最后,他连夜跑了。
跑上佛罗伦萨老旧崎岖的石板路,跑过昏暗路灯照亮的圣母百花大教堂。那夜是满月,他跟贺凛肩并肩走回民宿时,圆月的熠熠清辉一直笼着他们。但现下,月亮却躲进了一片云雾背后。
月亮不肯现身的夜晚,只剩下圣母百花大教堂举世闻名的巨型红色穹顶,巍峨地悬上文靳的头顶,压得少年模糊而强烈的青春萌动再也喘不过气。
可是可是,这明明是生机勃勃,最允许情感泛滥的春夜。
这明明是人类文艺复兴的发源地,明明在好几个世纪以前,就已经开始鼓励渺小又伟大的人类追求现世的快乐与幸福。
在佛罗伦萨机场如同等死一样枯坐到天明的那个春夜,文靳无数次想抬起手扇自己两巴掌。
“啪”——一巴掌落在脸上。
文靳瞬间从某种热望中抽离。他迅速收拾好自己,站起身,走进了酒店房间的浴室。
花洒落下的水很冷。
像今天傍晚那场冷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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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见手机震动的声音,释放后一直靠在沙发上平复的贺凛才终于缓慢抬起头。拿过丢在一边的手机,是林舒予发来的消息。
【林舒予:你住哪家酒店?发个地址过来。】
【林舒予:抱歉骗你来纽约,作为补偿,送你一份小礼物。】
贺凛看着消息,其实他也想问问林舒予到底为什么要骗他来纽约。难道是文靳跟她说过什么?但他也实在不想耽误别人的新婚之夜太多时间,最后还是只快速打字回复了一句:【不用啦,没事!】
【林舒予: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你收到就懂啦!!】
新娘一再坚持,贺凛便把酒店名字和房间号一齐发了过去。
没过多久,房间里的座机响起,是酒店前台打来的内线,礼貌询问:“先生您好,有人给您送东西到前台,我们现在安排工作人员给您送到房间方便吗?”
贺凛回说方便。
于是在这个纽约雨夜的结尾,贺凛收到了一个文件袋。
一打开,牛皮纸袋里厚厚一摞,全是登记结婚需要提交的纸质材料,非常齐全,每一页上都印着文靳的名字。
来纽约跟Roger登记结婚之前,林舒予跟文靳说演戏就要演全套,哄骗文靳跟着她把所有材料都准备了一遍,各式各样的公证件,翻译件,证明文靳他妈是他妈,他爸是他爸。
现在这些文件,全部送给了贺凛。
林舒予给他的那束手捧花被他放在窗前的玻璃茶几上,现在再添上一个牛皮纸封的文件袋,两样礼物构成一个蛮好看的画面。
贺凛拿起手机,顺手拍下一张,发给林舒予。
他不知道该再跟她说些什么,于是只有这张照片。
林舒予也很默契,只在这张照片下回复了一个做鬼脸的表情包。
睡觉前,贺凛把浴缸的水放到半满,一束跟着他们跑了大半天、淋过雨、代表幸福与忠贞的白色海芋,静静躺在里面。
雨过天晴,第二天纽约天气很好。
等贺凛睁眼的时候,文靳早就搭上回国的早班机飞走了。
贺凛收拾好也准备赶去机场。办理完退房手续,他额外给前台的女士一笔丰厚的小费,连同纸钞一起留在前台的,是那把在浴缸里喝了一夜水,正欣欣向荣的白色海芋。
他春风和煦地对前台工作人员笑笑,说:“拜托你找个漂亮花瓶,养它久一点,谢谢了。”
林舒予的手捧花被留在纽约,贺凛带着那个装满文靳名字的文件袋回了法兰克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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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平稳飞行时,文靳连上机内WiFi,第一件事就是给况野打去一通语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