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塔之下(76)
江徊没接话,几分钟后医生推门进来,身后跟着几个助手和护士,把面积不小的病房填的满满当当。全套检查过后,医生抬手在记录本上写了几个字,准备开口之前,转头看了一眼半躺在病床上的白恪之。
“先生,您可以先离开了。”
“但是我现在很虚弱。”白恪之靠着枕头,被压塌的黑发看起来很柔软,他很慢地眨了眨眼,“起不来。”
“您已经休息了将近三个小时了。”医生合上文件夹,“对于一个S级的alpha来说,抽400cc的血应该已经恢复了。”
白恪之很轻地叹气,翻身坐起来,不咸不淡地扫视了一圈,视线在江徊身上停了不到一秒:“卸磨杀驴。”
在联盟医院,一个从底区爬上来的alpha说的话没什么人在意,尤其还只是一个没有授衔的中士。江徊看着白恪的背影,白色病服被白恪之穿的皱皱巴巴,直到离开,白恪之也没有回头。
确定白恪之不会再回来,医生把检测夹戴到江徊的食指上,手持显示屏上出现一条很淡的白线,白色很快变得越来越清晰,接着开始不规则地波动,医生的表情变得有些严肃。
江徊不用问,他也知道自己的状态不算好。
在医生终于思索好措辞准备开口时,病房门突然被推开,屋内的十几个人没有一个回头,医生只是皱皱眉,压着声音里的那股不耐烦,语气不善:“下次再迟到不用进来了。”
“抱歉……医用废料有点多,刚刚整——”
“再去拿几支笔过来。”医生直接打断,“一会儿要画图。”
短暂的几秒沉默,江徊听见男人很轻地说好,然后转身离开,江徊偏了偏头,透过人群缝隙看见一双浅咖色球鞋。
*
李从策在下午来到医院。
看着正在收拾东西的江徊,他倚着墙,表情有些无奈:“你不用这么急,可以再休息几天。”
“休息应该也没什么用了。”江徊把换下来的衣服塞进提包,抬头看了李从策一眼,“你心里应该也清楚。”
上午医生的话说的委婉,但再怎么委婉,江徊也能从他的只字片语听出来,他的身体状况不太好。长期注射促生素并没有让他二次分化出新的腺体,高浓度的氢体使他的身体素质超出普通beta,更接近alpha,但现在却开始影响神经和血液。
如果生命开始倒数,更不应该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倒计时。
“之前跟你讲过的,腺体移植……”
“之前我也跟你讲过的,我不接受。”拿起茶几上的配枪,江徊往外走,但走到一半就被李从策拦住,“如果我说他快死了呢?”
江徊愣了两秒,看着李从策,微微皱着眉:“你什么意思?”
“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李从策语速很慢,“坏消息是,有一个人快死了,好消息是,他的腺体跟你的匹配度超过了百分之九十——
李从策看着江徊,微笑道:“对于你来说,可能是两个好消息。”
江徊又开始住院。
即便找到了匹配的腺体,但他的身体是否能够承受移植手术还是未知数,从普通住院部转到了VIP病房,江徊躺在床上,看着手臂血管处密密麻麻的针眼,突然有点恍惚。
小的时候他很想变成一个Alpha,具体原因现在已经想不起来了,如果真要确定一个准确时间点,大概是他在分化后被确认为beta的时候,他仰着脸看逆光站着的江赫,周遭的一切都很暗,只有江赫微微皱起的眉间成为唯一聚光点。
他的父亲并没有长叹可惜,只是在某一次带他出席公开宴会的时候,朝着麦克风低声地讲:“江徊是Alpha。”
所以他必须变成一个alpha。
病房门被推开,江徊顺着声音抬起头,穿着白色医用外套的男人推着推车走进来,微卷的褐色头发用一根皮筋扎在脑后,脖颈处的抑制项圈若隐若现。察觉到江徊的视线,男人露出一个善意的笑容,主动开口解释:“教授临时有点事,吩咐我来替您换药。”
男人戴好医用手套,站在床前,手指很轻地碰了下江徊的袖口:“把袖子给您卷上去,可以吗?”
江徊看着他,笑着说:“你不是知道吗,我不是alpha。”
“知道的。”男人站在那儿,“但是不管是不是alpha,您都是病人,问您的意见是应该的。”
屋内的光线很亮,男人很快察觉到,把江徊的袖子卷上去后便走到旁边把灯调暗了一点。即便医生水平再高,也挨不住每天穿刺,男人举着针管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把药放下:“还是先冰敷消肿吧,到时候血管栓塞就麻烦了。”
见男人转身就要出去,江徊开口把他叫住,问他:“既然现在不打算换药,我能出去一趟吗。”
男人表情一顿,露出一丝苦笑:“我只是助理医生,没有这个权限……”
“我是病人,你是医生。”江徊看着他,“你有这个权限。”
房间静了下来,似乎是做足了心里准备,男人闭着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时,他朝江徊看过去,低声道:“三个小时,你一定要回来。”
男人以病房温度调控器坏掉为由支开了门口的保卫,江徊随便穿了件兜帽卫衣戴上帽子,尽量擦着监控摄像头的盲区快步离开,打开安全通道大门的前一秒,江徊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男人脚上的浅咖色球鞋。
Mega S结束还没有半个月,热度依旧大的惊人,上城区街道旁的咖啡店和酒馆依然在进行Mega S的重播。联盟电视台为了提高收视率,放出了直播时未曾公开的盲区摄像头。
画面光线很暗,坐在远处的人因为反光拉上了窗帘,随着屏幕上亮斑消失,画面逐渐清晰。两个alpha抱在一起,贴的很近,由于动作激烈,抑制项圈因为碰撞发出闷响。
下流情节的受众反而不分高低贵贱,咖啡馆很安静,直到镜头一晃,画面里出现一把枪,沾了血的枪管直接戳上男人的太阳穴。
“打扰了。”男人的声音轻飘飘地传出来。
甚至不用露脸,江徊也能听得出来,这个极其煞风景的人是白恪之。
“不用找了。”江徊接过红茶,转身往店外走,在拉开门的同时,他听见墙边音响里的刺耳枪声。
顺着马路一直往下,穿过马拉斯教堂,在联盟大桥过卡的时候,江徊把手里的解锁器递过去。工作人员正在进行关于沙缪和白恪之到底谁更强进行一番争论,男人结果江徊的解锁器,回头冲着旁边人喊:“要不是沙缪莫名其妙地跑去送死,哪儿还有那个姓白的什么事?”
“你这不就是恼羞成怒吗,当时一股脑把钱都压在沙缪身上,不就是觉得赔率高,现在输的裤子都不剩了就开始鬼叫。”
智能门打开,江徊拿回自己的卡,继续往前走。
底区和中城区只隔了一道桥,但很奇怪,在脚刚刚踩上底区土地时,空气好像就变得浑浊起来。往前走了不到一百米,江徊的鞋已经被煤渣路染黑,小孩三三两两地聚在路边,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样子,江徊转头看了一眼,那些小孩正在盯着他看。
江徊把帽子戴上,低着头往前走。
他看过白恪之的档案,白恪之住在码头附近,底区的码头几乎都在同一个地区,应该不太难找。但十几分钟过去,江徊看着面前的石墙,才意识到底区的布局跟地图上完全不一样。
江徊很轻地叹了口气,转过身,看向面前乌压压地一群人头,右眼一跳。
为首的男孩死盯着他,右手从过于宽大的袖口中伸出来,露出死死捏在掌心的剪刀。
“把你身上的钱留下来。”
江徊看着他,停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钱递过去。
零零总总有三百多加仑,江徊看着男孩的眼睛睁的越来越大,垂在身侧的左手不可控制地朝他伸过来,在沾着黑泥的手指即将碰到钱币的瞬间,他身边的另一个小孩忽然打了一下他的手,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说:“他一看就是有钱,手里肯定不止这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