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塔之下(135)
白恪之松开手,靠在墙上听外面的动静。
脚步声从缝隙口经过,但是没停,手电筒的光晃了一下,白恪之揽着江徊迅速蹲下,直到脚步声越来越远。
白恪之转过头,看着江徊,江徊在他怀里,胸口剧烈地起伏,不停喘着气。白恪之没说话,停了一会儿,才伸出手把江徊头上的帽子往下压了压:“走。”
穿过巷子,从扎满碎玻璃的围墙上翻下去,白恪之和江徊钻进一条下水道。
水道狭窄,两个人没办法同时通过,白恪之走在前面,江徊跟在身后。水没过脚踝,又脏又臭,但没人说话。脚步声在水道里回响,不知道走了多久,从另一个出口爬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们站在一片废弃的厂房里,铁皮屋顶破了好几个洞,月光从缝隙漏进来。
江徊弯下腰沉默着挤干净裤腿上的脏水,站起来转身就要走。
“你去哪儿。”
白恪之伸手拉住他,但手被很用力地甩开了,白恪之往前跟了几步,手上的力气更大。
这一次江徊没有甩开,他直接转过身,一拳砸了过来。
下意识侧身,拳头擦着白恪之的耳朵过去,来不及反应,江徊第二拳往他肋下砸,白恪之抬手挡住,力气落在小臂上,发出不轻不重地闷响。完全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江徊朝他冲过来,白恪之往后撤了一步,江徊的肘尖擦着他的下巴过去,黑色衣摆翻动。
江徊大口喘着气,帽檐遮住大半张脸,看不清神情。
白恪之站着没动,直到江徊再一次冲上来,这一次动作更快,每一拳都朝要害。直到江徊的动作开始变形,又一拳砸过来,白恪之抬手挡住,反手抓住江徊的手腕。
江徊挣了一下但是没有挣开,一直垂着的左手猛地抬起,朝着白恪之的脸砸过去。
这一次白恪之没躲。
拳头重重砸在脸颊,白恪之的头偏到一边,嘴角渗出一点血。江徊站在对面,光线落在他身上,江徊止不住地大口喘气,攥成拳的手后知后觉地开始抖。
停了几秒,江徊的视线里出现了白恪之的鞋,然后是惨白的光线。白恪之的指尖搭在他的帽檐下,很轻地把帽檐抬起来一点。
江徊的脸终于变得清晰,露出紧抿着的嘴唇和通红的眼圈。白恪之盯着江徊看,然后抬起手把帽檐压回去,遮住江徊的眼睛。
视线再次被阻挡,江徊觉得身体像一个被吹满气的气球,快要炸开。他转身想要走,直到有人再次抓住他的手腕,然后是很重的力道,把他抱在怀里。身体突然僵住了,过了很久,他听见白恪之的声音很轻的落在耳边。
“没事了。”
。空气里弥漫着腐臭味,光线从破洞落下来,照在废墟上,空气里只有风吹过铁皮屋顶的声音。,下巴抵住白恪之的肩
不知道什么时候,白恪之感觉到江徊始终紧绷的身体突然软下来,开始发抖很轻地抖,一下、两下,然后抖得越来越厉害。
白恪之没说话,只是抬手很轻地拍了拍江徊的头。
第124章 Ch124 缱绻日 I
铁灰色尖塔被低矮的云遮住大半,头顶电子屏嵌在生锈了的铁墙里,蓝白光线刺得人睁不开眼。白恪之仰着头,指尖夹着的烟燃到尽头,热度燎到皮肤,白恪之猛地缩了一下手。
屏幕上正在循环播放一则通缉令,直截了当地写前联盟长江赫的儿子江徊涉嫌暗杀联盟政府官员。屏幕中江徊的相片占了大半版面,那张照片应该是江徊晋升中校那天拍的,深色制服熨帖平整,胸前的狮虎兽勋章在镜头下闪着冷光。那个时候江徊的头发比现在要长一些,微微垂在额前,遮住眉骨,显得眼睛很亮,看起来意气风发。
那个时候的江徊,人生还像是铺在尖塔顶端的红地毯,只有向上走的可能。
白恪之看着屏幕里的人,胸口发闷,直到小贩的声音第三次响起,白恪之才回过神。面前递来一个铝制饭盒,里面的热汤冒着白汽,飘着凝固的油膜。
“先生,您的汤。”小贩笑了笑。
接过饭盒,白恪之递过去几张皱巴巴的钞票,转身往巷子深处走。
底区的安全屋藏在废弃码头的仓库,推门铁皮门,混着霉味和消毒水的气息扑到脸上。房间里没开灯,只有舷窗外透进去的一点光亮,照亮里屋的一张单人床和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的江徊。
白恪之走进去,伸手碰了一下江徊的额头,还是很烫。退烧药已经吃了两次,但好像没有一点用处。从卫生间拿了浸过冷水的毛巾,白恪之走回床边,把叠成方块的毛巾敷在江徊的额头上。
水汽一点点蒸发,毛巾很快变热,白恪之每隔半个小时就换一次。后来江徊的嘴唇开始起皮,白恪之只能把江徊抱起来,让他在自己怀里,另一只手拿着水杯,一点点往江徊嘴里喂水。
或许是没有什么照顾人的经验,刚开始喂水的时候江徊一口也没喝进去,几乎全都洒在白恪之身上。垂眼看着怀里脸色白的像纸的江徊,白恪之伸手擦掉江徊胸口的水渍,不厌其烦地一次次尝试。
窗外的天光逐渐明亮,码头传来轮船发动机的轰鸣,白恪之趴在床边睡着了,胳膊垫在脑袋下面,睡得并不安稳,直到感觉有人盯着自己,白恪之猛地睁开眼,对上江徊的视线。
江徊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眨眼的速度很慢,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白恪之,呼吸很轻。
白恪之站起来,揉了揉发麻的手臂,从旁边拿过昨晚剩下的半杯水递过去:“喝点水。”
江徊看起来比昨天要冷静不少,他接过杯子,安静地把水喝掉。
“你想好之后要怎么办吗。”大概是觉得自己语气不太好,停了停,白恪之又补充道,“有没有计划。”
“有。”
白恪之挑了挑眉。
“杀掉符玉成。”
江徊的答案简单明了,白恪之盯着江徊看了一会儿,确定他不是在开玩笑之后,反问说:“这就是你的计划?”
“杀掉符玉成,你就能保证之后不会再有另一个符玉成吗?”
江徊没说话。
“孟宪章和周毅死了才几天,已经有新的人坐上他们的位置了。”
江徊依旧沉默,他低着头,看着手里的杯子,停了几秒,他把杯子放在桌上,掀开杯子说:“我要回去。”
“回哪儿去?”白恪之往前走了一步,挡在床前,“现在外面到处都是你的通缉令。”
“所以呢?江徊突然开口,声音很哑。
“所以你现在出去就是送死。”
“那又怎么样。”江徊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眼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烧。
白恪之很轻地出了口气,语气软下来一点:“你想杀符玉成,可以,我们可以好好计划——”
“我们。”江徊出声打断,他看着白恪之,嘴角浮起一抹很淡的笑,“你现在跟我说我们。”
白恪之没说话。
“你总是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江徊的声音开始发抖,“假死又复活,易容成司机天天给我开车,你是不是觉得骗我很有意思?
江徊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尾音都要消失在空气里。
“我知道你有苦衷,可是然后呢?”江徊停下来,他张了张嘴,像是还要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站在那儿,肩膀很轻地抖。
白恪之站在那儿,看着他,垂着身侧的手握的很紧,指节发白。
“我要订婚。”江徊终于又开口,声音变得更哑,“那是我做的计划,然后你又来了,放了一把火,又走了。”
江徊说不下去了,房间里很安静,只能偶尔听到风吹过玻璃窗的声音。
始终紧攥着的手松开了,白恪之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江徊面前:“我们从一开始就不是一路人。”
“我很自私,我只想往上爬。”江徊没说话,他看着白恪之垂下眼,然后又抬起头,“往上爬的过程会牺牲很多,但是不包括看着你和别人结婚,还有害你父亲丢掉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