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塔之下(130)
下午的安排照旧,符玉成要去底区做一个宣讲,白恪之跟着。车上符玉成在看文件,他在看窗外。路过博曼大桥的时候,白恪之垂着眼,看着桥下正在游行的队伍,有人举着牌子,上面写着什么看不清。警车停在路边,闪着灯,但没有动静。
符玉成抬起头,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嗤笑一声。
“闹也没什么用。”他说。
白恪之笑了一下,没接话。
晚上回到酒店,白恪之打开电视,机械女声正在播报明日天气,语气平淡。白恪之走到冰箱前,拿了瓶水拧开,还没来得及喝,白恪之僵在原地,不远处电视机的声音一个一个字敲进耳朵。
“一则快报:昨日晚八点二十七分,前联盟长江赫在羁押期间自杀身亡。据知情人士透露,为吞枪自杀,当场死亡。目前官方尚未公布更多细节,舆论普遍猜测是否与近期曝光的腺体实验案有关。”
白恪之站在那儿,手还握着那瓶水,指腹被冰得发僵。白恪之走到客厅,屏幕画面已经重新切回演播室,主持人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稿子,抬起头,声音平稳地补充道:“另据本台获悉,江赫独子、联盟中校江徊目前下落不明,其办公室及住所均无人回应。有关部门暂未就此发表评论。”
第120章 Ch120 英雄主义II
阴雨连绵的联盟国迎来了罕见的晴天,云层稀薄,刺眼天光穿透薄云落在岩石地板上。江徊站在廊道尽头抽烟,他低着头,沉默着看青灰色烟雾缓缓飘到脸上,绕过身体然后散开。不远处的中心喷泉已经关闭,冬天没什么人愿意靠近这片水,水面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冰面下的绿藻凝成一滩无法流动的褐色。
尹嵘站在不远处,盯着江徊的背影看了一会儿,有宾客走进来,尹嵘转过头,朝来人微微点点头,把人引向偏厅。等他再回来的时候,江徊还站在那儿,姿势没变。
魏斯让从偏厅出来,走到尹嵘身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小声问:“他站在那儿好久了吧。”
“嗯。”尹嵘声音压得很低,“从半个小时前送走秘书处的人之后,就一直站在那儿。”
魏斯让没有接话。得知江赫自杀的消息时,江徊刚刚争取到在联盟学校路演的机会,大概好运终于在江徊身上降临,那天来听路演的学生坐满了整个礼堂。魏斯让和尹嵘站在后台的幕布后,看穿着深色制服站在台上的江徊神采飞扬,说出来的每个字都无懈可击。
直到台下突然出现骚动,起初只是一两个人,然后范围逐渐扩大。站在台上的江徊能看到下方攒动的脑袋,他们朝他看过来,眼神和刚才不同。这种反应当然不是来自于他的演讲,但江徊还是稳了下来,完成了整场路演。
到了提问环节,始终没有人举手,江徊笑着自嘲。几秒过去,人群中有人举起了手,江徊点头示意,男孩站起来,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问:“新闻上说联盟长自杀了……是真的吗?”
江徊脸上的笑容僵在脸上,他很慢地眨了眨眼:“什么?”
江徊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路演结束,他回到台后,看到了显示屏上正在播报的新闻。江徊在原地站了好久,尹嵘无数次想要走过去,但刚迈出步子,又停下来。
高高在上、雷厉风行的联盟长,怎么也不该以自杀作为结局。
然后江徊便失踪了。按照联盟的规矩,羁押期间自杀的人,葬礼不能大办,更何况死的人是江赫,一个正在被调查的人,死在审判结果出来之前。
葬礼办的悄无声息,但江徊却提前出现在追悼会,头发梳得整齐,穿着黑色西装,袖口的扣子系的规整,胸前带着白色马蹄莲。灵堂不大,江赫的处境尴尬,来的宾客很少,但花圈却摆的里里外外都是,白色绸缎上写的都是江徊的名字。
葬礼开始,江徊站在灵堂左侧,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端着一杯茶,但他始终没喝。
“中校,节哀。”穿着黑色上衣的男人走过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悲伤,他握住江徊的手,轻轻晃了晃,“你父亲虽然走了,但联盟会记住他的贡献,我们会长临时有紧急安排没办法亲自到场,但基金会这边,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开口。”
江徊看着他,嘴角动了动,礼貌地笑道:“周理事有心了。”
之后又来了几个人,开场白几乎和周理事一样,有几个说话比较直的,直接了当地问关于之前江赫准许的几个合作项目,现在还能不能继续推进。
江徊一一给了回应,送走最后一位,江徊站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攥了一下,又松开。杯子里的茶还是没喝,江徊把它放回桌上。
罗蒙和罗嘉禾是最后到的。
罗蒙穿了一身黑,表情严肃地走到灵前鞠了一躬,站直的时候没有马上转身,而是对着江赫的遗像看了几秒,然后转身看着江徊,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罗嘉禾站在他旁边,眼眶有点红。
追悼会结束的时候,罗嘉禾走到江徊面前,停了一下,说:“节哀。”
江徊点点头。
“订婚的事。”罗嘉禾顿了顿,声音很轻,“可以先往后放一放,先处理好你这边的事吧。”
江徊看着他,罗嘉禾的眼睛还是很红。
“谢谢。”江徊说。
这个答案不是罗嘉禾想要的,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转身跟着罗蒙离开灵堂。当最后一辆车离开院子,身后响起脚步声,不轻不重,踩在石子路上。
江徊没回头。
“这个场面,你父亲应该没想到。”李从策声音很低。
“符玉成的票已经稳了,你应该清楚。”李从策转过头他,看着江徊,“现在退出还来得及,他已经不在了,你没必要替他扛这些。”
江徊终于转过头,眼睛里布满血丝,他看着李从策,很平静地问:“来得及什么?”
李从策没回答,最后只是短短地笑了一下,几乎是礼节性的,他看着江徊的眼睛,停了两秒,然后说:“好自为之吧。”
葬礼收尾结束,尹嵘和魏斯让走过去,尹嵘朝着江徊扯出一个笑容:“走吧,一块儿吃个饭,好久没有一起吃饭了。”
“你们去吧。”江徊抱着江赫的照片,“最后还有几场路演要准备,得回办公室一趟。”
魏斯让下意识地抓住江徊的衣摆,他什么都没说,但眉头却狠狠揪在一起。
“没事,你们去吃。”江徊离开的干脆,他走到黑色轿车旁,把怀里的照片放在副驾驶,然后驶离院子。
多弗是在晚上回到联盟的,江赫自杀的新闻发布时,他正在邻国处理江赫交代给他的工作。看到新闻时他下意识地笑了出来,直言媒体为了博人眼球什么都写的出来,但很快,他的联络器响个不停。
但多弗始终不相信,直到他冲进办公室,看见穿着黑色西装的江徊坐在桌后,胸前的马蹄莲边缘已经有些干枯。
行李从手里掉落,狠狠砸在地上,江徊很慢地抬起头,看了多弗一会儿,轻声说:“你回来了。”
眼眶酸胀,多弗冲过去,一把抱住始终坐着没动的江徊,指尖陷进皮肤。
“江徊……”多弗不知道说什么,只是一遍一遍喊江徊的名字。
“遗体还没有火化,我已经通知法医准备尸检。”江徊的声音变哑,他清了清嗓子,“他不可能自杀。”
一辈子守着自尊心的人,怎么会给自己一个这样的结局,完全不可能,一定不可能。
多弗松开江徊,看着江徊平静的脸,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江徊说:“最终公布竞选前还有两场路演,现在票还差的很多,所以后面我打算把注意力放在顶区。”
“好。”多弗点点头。
策划方案一直做到凌晨,直到笔从江徊手中滑落,江徊才意识到不停颤抖的手指已经无法握住笔。多弗握了一下他的手,很轻地拍了拍。
倒扣在桌面的联络器不停闪烁,江徊拿起来,点开推送的新闻。推送来源是一家纸媒,平时没什么人看,发行量不到三千份,但这则新闻却在各大平台流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