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塔之下(127)
“符玉成以为拿预算吓唬我,我就会舔着脸凑过去。”他说,“他错了。”
“订婚的事,不变。”罗蒙笑了笑,“婚礼办得热闹点,请帖发得广一点。我要让符玉成知道,我不吃他那一套。”
罗嘉禾抬起头,看着他。
“江赫的下场在那儿摆着,”他说,“可那又怎么样?他至少当过联盟长。我罗蒙混了一辈子,好歹也是个将军,难不成到最后我自己儿子想要跟谁结婚,还他妈要听符玉成那个东西的了?”
“去吧。”他说,“早点睡。”
罗嘉禾站在原地,看着父亲拿起桌上那份被推到一边的文件,翻开,低头看起来。灯光照在他花白的鬓角上,映出细密的皱纹和一道不太明显的笑意
罗嘉禾没再说话,转身走出去,轻轻带上门。
房间里只剩罗蒙一个人。他坐在那儿,对着那份预算草案,看了很久。窗外天快亮了,灰白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摊开的文件上。
他伸手,把文件合上。
然后他看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忽然笑了一下。
“江赫,”他自言自语,声音很轻,“你输了,我也可能输。但至少这一次,是我自己选的。”
订婚典礼定在一周后。
时间仓促,地点也仓促——罗家的私宅,临时收拾出一间偏厅,摆上几盆花,挂上几条绸带,就成了礼堂。请帖发了出去,来的人不多,都是联盟里一些不大不小的官员。真正有分量的人一个都没来——符玉成那边的人自然不会来,还在观望的人也不敢来。
江徊站在偏厅门口迎宾,穿着罗嘉禾挑的深灰色西装,胸口别着一朵白色的小花。罗嘉禾站在他旁边,穿着浅灰色的外套,头顶戴着宽沿礼帽。
有人走过来道贺,他就笑着点头,说几句客套话。人走远了,他脸上的笑就淡下去,变成一种很平静的神色。
江徊侧过头。
迎上江徊的视线,罗嘉禾低声说,“有点饿。”
江徊从旁边的点心盘里拿了块小蛋糕递过去。罗嘉禾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吃,吃得很斯文。
典礼很快开始。
偏厅里的人站成一圈,中间留出一小块空地。没有牧师,没有证婚人,只有一个联盟的老官员临时充当司仪,拿着话筒念了几句祝福的话,然后示意江徊和罗嘉禾走到中间。
他们面对面站着。
灯光从头顶照下来,照在罗嘉禾脸上,照出眼底那点紧张。他看着江徊,嘴唇抿得很紧。
“江徊先生,你是否愿意与罗嘉禾先生结为伴侣,无论顺境或逆境,富裕或贫穷,健康或疾病,都永远照顾他、保护他、爱他?”
江徊看着罗嘉禾。
罗嘉禾也看着他,他对江徊的答案没有期待,因为他笃定江徊的答案是什么,他知道江徊会说什么,所以他只是等着听。
江徊张了张嘴,话还没说出口,大厅内忽然响起尖锐刺耳的火警声,鸣声像刀子一样扎进每个人的耳膜,偏厅里顿时乱成一团,有人尖叫,有人往外跑,有人挤翻了摆点心的桌子,盘子哗啦一声碎在地上。
罗嘉禾愣了一瞬,下意识抓住江徊的袖子。
“先出去。”江徊说,声音很稳。
他护着罗嘉禾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喊让宾客有序撤离。人群像潮水一样涌向门口,他被挤得东倒西歪,但始终挡在罗嘉禾前面。
偏厅里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他一个。
江徊站在空荡荡的偏厅中央,四周是翻倒的桌椅和散落一地的点心。火警还在响,刺耳的声音在空房间里回荡,震得人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转过身,准备离开。
然后他看见了白恪之。
白恪之站在偏厅的侧门口,靠在门框上。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姿态松弛得像是来看一场与他无关的戏。深色外套,半边脸藏在阴影里,另外半边被应急灯照出一点轮廓——眉骨、鼻梁、下颌线,每一处都熟悉得让人想移开视线又移不开。
他手里拎着个东西。小小的,金属的,在灯光下反着光。
是一个打火机。
江徊停在原地。
火警还在响,但声音好像突然远了。整个偏厅像是被什么东西罩住,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中间是翻倒的桌椅和碎了一地的点心屑。
白恪之没有动。
只是盯着他看,目光落过来的时候,江徊几乎能感觉到重量。视线从眉骨到喉结,从肩膀到垂在身侧的手指,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只是单纯地看着。
江徊的喉咙动了动。
白恪之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弯起来一点,眼睛还是看着他的,里面有一点光,像是应急灯的反光。白恪之把打火机收进口袋,站直身体。
“想见你一面还挺难。”白恪之说。
声音不大,混在火警的尖啸里,却每一个字都清楚地钻进江徊的耳朵。
江徊张了张嘴,他想要说话,但喉咙仿佛被堵住。
偏厅外传来罗嘉禾的声音,喊他的名字,一声比一声急。脚步声往这边跑,越来越近。白恪之没动。他还在看江徊,那目光像是要把人钉在原地。
江徊站在原地,喉结又动了一下。
远处的声音越来越近。白恪之收回目光,转过身,往侧门外的黑暗里走去。走到门口时停了一瞬,没回头,只是侧着脸,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火警还在响,过了很久,也许只是一两秒,江徊转过身,往正门走。
第118章 Ch118 齐马蓝IV
白恪之穿过侧门的时候,走廊里很黑。
应急灯没亮,只有尽头安全出口的牌子泛着惨绿的光。他走得很快,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显得很响,但白恪之没放慢步子。身后还隐约能听见火警的尖啸,隔着几道墙,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捂住嘴。
走到出口,白恪之停下来,风从外面灌进来,他站在门框里,能听见有人在叫江徊的名字,一声比一声急,是罗嘉禾的声音。顿了顿,白恪之推开门走出去,身影融进夜色。
车停在两条街外,白恪之头也不回地走,放在裤子口袋里的手攥着打火机,金属外壳被握得发烫。
回到车上,白恪之没有发动车,只是坐在那里,脑袋靠着椅背,视线盯着前面的路。前面的路灯坏了半边,光一闪一闪的,照得车里忽明忽暗。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在很轻地颤,像水面最浅的波纹。白恪之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几秒,垂下头,额头抵着方向盘。
白恪之不知道这样坐了多久。也许几秒,也许几分钟。再抬起头的时候,前面那盏坏掉的路灯不闪了,彻底灭了,把打火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副驾驶座上,然后发动车子。
回到酒店是凌晨两点,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电梯门上是自己的倒影,脸上没什么表情,白恪之盯着看了一会儿,在想刚才自己拎着打火机站在偏厅门口的时候,也是这副表情吗。
电梯门打开,将倒影劈成两半。走廊很安静,铺着厚地毯,踩上去没声音。他刷卡进门,脱掉外套,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进浴室,打开花洒。
水温很低,白恪之没调,就那么站着。水从头顶浇下来,顺着脸往下淌,流进眼睛。白恪之闭上眼,脑海里的江徊站在翻倒的桌椅中间,盯着他看。
第二天早上七点,他准时出现在李从策的办公室门口。
自从符玉成参加大选,李从策就从尖塔搬了出来,现在李从策的办公室在一幢灰白色建筑的最顶层,落地窗正对着底区的方向。白恪之敲门进去的时候,李从策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
“来了。”李从策没回头。
白恪之站在门口,没往里走。“符主席说您要见我。”
“嗯。”李从策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李从策比上次见面时看起来更疲惫,眼下的乌青又深了一层,但眼睛还是很亮。他看着白恪之,没说话。白恪之就站在那里等着。
“昨晚你去哪儿了?”李从策突然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