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谨然记 (上)(61)

作者:颜凉雨 时间:2017-09-07 14:24 标签:悬疑推理 武侠

  苦一师太脸上出现动摇:“这些都只是你的猜测……”

  “那我就再大胆地多猜一些吧。”春谨然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昨夜丑时,聂双姑娘与夏侯赋在北苑后面一处荒废小院会面,聂双姑娘希望能借此机会挽回情郎,却不料对方不仅没有回心转意,还将她羞辱一番。悲愤交加的她回到房中,伤心欲绝,泣不成声,却又担心被师父师妹发现,只能用手或者其他什么将这哭声掩住。可哭着哭着,之前遭受的羞辱浮现眼前,恨便涌了上来,因爱生恨,因恨生魔,今生既无缘,那索性拖着你一道去来世吧。于是她将房间不动声色地布置成了桌椅翻倒的狼藉模样,又写了一首诗,和半阙词。是的,应该那词只写了半阙的,被扯走的或许只是一片空白,就为了引起勘察者的注意。而那首诗,怕早在她的心中百转千回过,很可能她不止一次地想过等两人相见时,写来赠与情郎,可惜世事难料,寄情诗却最终成了夺命锁。我想聂双姑娘写下这首诗时,心中一定千般滋味,只可惜,最终留下的那一味,是恨。所以她将绳索勒上了自己的脖子,一个人要下多大决心,才能做到这样,只一次,便让勒痕深到几近致命。那需要她在勒的时候,在绳子愈收愈紧的时候,在彻底无法呼吸的时候,还要继续用力,再用力!我想松开绳子的一刹那,她的命就已经没了半条,可她的心是整个死掉了,所以她毫不犹豫将绳索挂上房梁,系好,再然后,送走了最后一半的自己……”

  在场的江湖客们原本都当春谨然是胡诌,可听着听着,竟入了神,仿佛昨夜的事情又重演了一遍,就在这个正厅,就在他们眼前,一个伤心欲绝又满怀恨意的女子,一场精心设计寒意刺骨的骗局。

  “师姐不会做这种事的!”林巧星的哭声打破了积郁的沉重之气,她那张小脸已经不是梨花带雨惹人怜惜,而是涕泪横流乱七八糟,但她不管,她就是不相信她的师姐会自杀,更不相信师姐会布局害人。

  春谨然不与她争,只转身看向定尘。后者点点头,对着门外轻声道:“抬进来吧。”

  语毕,两个山庄侍卫抬着盖了白布的聂双尸体走了进来,其中一人手里还拿着被郭判砍断的绳索。二人一直来到春谨然身边,才将担架和绳索稳稳放下,之后退到旁边待命。

  春谨然屈膝蹲下,稍稍揭开白布一侧,然后将尸体的手拿了出来。

  苦一师太简直气得发颤:“你这是干什么?!”

  “我知道师太不忍再看,连勘验也是让林姑娘代为前去,若非逼不得已,我也不会惊扰聂双姑娘。可我刚刚那番推断的证据,就在尸身上,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春谨然话说得诚恳,眼神也真挚坦荡,他翻过聂双的手掌,再开口的语气几近恳求了,“师太,您看一下聂双姑娘的手,就一眼,行吗。”

  苦一师太神色痛苦,挣扎再三,才挪了脚步。相比之下林巧星快很多,几乎是一下子便凑了过去。

  春谨然将聂双的掌心亮给她们:“师太请看,聂双姑娘手上的索痕非常均匀地分布在手掌上半面,从四个指尖开始,一直延伸到掌中横纹处,而拇指和下半面手掌几乎没有任何痕迹。另外一只也是如此。”

  苦一师太眉头深锁,并不言语。

  林巧星却是个藏不住话的:“这能说明什么?”

  “说明这个伤痕并不是挣扎中胡乱去抓绳索造成的。”春谨然说着将尸体的手掌放回白布之内,然后捡起绳索,起身将之绕到自己的脖子上,用两只手在上面比划,“若是被勒后挣扎,拼命去抓绳索希望可以扯开,那与绳索摩擦的伤痕应多集中在指尖,且反复去抓不可能痕迹如此均匀,拇指更是绝不会毫无痕迹;若是被勒紧之前已经抓住了绳索,手掌垫在了绳索与脖子之间,那凶徒用力勒紧绳子时,手掌就会被迫贴近脖子,随着绳索用力,手掌硌在脖子上的力也会逐渐加强,那最终脖颈上留下的就不可能只有索痕。因此,造成现在这种手上痕迹的,只有一种情形,那就是聂双姑娘这样攥紧绳子,”春谨然在自己脖子上做出同样动作,攥紧绳子两端,向相反方向缓缓拉扯,“手掌握紧绳索,拇指扣在另外四指之上,然后逐渐用力——”

  众侠客们起初以为春神断只是做做样子,结果眼见着绳子越来越紧,神断脸色越来越骇人,这才觉出不对!

  说时迟那时快,两颗石子从人群中飞出,啪啪两下,分别打在春谨然的手面上!只见他猛地张了一下嘴,似乎想怪叫,但抱歉,绳子太紧没叫出任何声音,不过好在,总算松了手。

  “咳咳咳——”春谨然咳了个昏天黑地,好半天,才总算缓过来,“刚才哪个王八蛋打我!”

  众侠客面面相觑,终于,角落里的祈楼主弱弱举起了手:“我不能看着你自戕啊……”

  春谨然无语:“谁自戕了!”

  众侠客:“你——”

  春谨然囧:“我那是场景重现!”

  祈万贯:“你不能挑一个其乐融融的场景吗,非整这么恐怖的……”

  春谨然懒得和他扯,反正目的达成了,而且平心而论,人家也确实一片好心。

  “师太,诸位,请看。”春谨然举起两只手掌,将掌心亮给众人。

  众侠客只能瞧个大概,但也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苦一师太、林巧星还有夏侯正南以及距离主位较近的掌门们则看得清清楚楚——春谨然手掌上的索痕遍布上半面,均匀,清晰,无反复摩擦痕迹覆盖,拇指及下半部几近无痕,与聂双如出一辙。

  苦一师太忽地有些站不稳,林巧星连忙上前扶住她。

  一直沉默的夏侯正南,此刻终于开口:“师太,老夫教子无方,间接害了另徒,我现在把这不肖子交给你,要打要罚或者要杀,全凭玄妙派处置。”

  苦一师太虚弱地摇摇头,仿佛一夕之间又苍老了许多:“庄主言重了。儿女私情终归是小事,孽徒竟不惜以命设局,险些害令公子担上杀人罪名,给贵庄和众江湖豪杰带来这许多纷扰,贫尼实在是……”

  在场的江湖客都明白,夏侯正南不会真的不要儿子,苦一师太也并非全然羞愧难当,只是事情到了这里,就必然要给彼此台阶,夏侯正南给出的台阶是我不计较你徒弟陷害我儿子,夏侯山庄也不会迁怒玄妙派,苦一师太给出的台阶是我不追究你儿子辜负我徒弟,尽管徒弟因此丧了命。

  或许并非全然公平,但起码告一段落,尘归尘,土归土,安稳落幕。

  春谨然也说不上自己什么心情,明明水落石出该高兴的,可心里却有些空,有些无力,有些怅然。他下意识去看靳梨云,不知是巧合还是注定,对方也刚好抬头看他。

  四道目光在空中交汇,个中滋味,只有彼此才懂。

  靳梨云嫣然一笑,没有得意,没有狡猾,就像一个单纯的涉世未深的姑娘,对偶遇的路人都绽放着天真烂漫。

  春谨然别过头错开视线,他不害怕杀人,不害怕尸体,甚至不怕夏侯正南,却真的害怕与她对视。那是春谨然见过的世间最美的姑娘,那是春谨然见过的世间最可怕的眼睛。

  聂双丑时去见小院,寅时回住处,夏侯赋说他只在小院里待了很短的时间,便拂袖而去,那剩下的一个多时辰里,没有回房的聂双,去了哪里?是否去找了某个“知己”?是否被提点过如何“布局”?她最初就是想要自杀吗?还是原本只心灰意冷的,却在某些有心撩拨煽动后,起了死也要拖着你一起死的恨意?

  春谨然不敢深想。

  因为他没有任何证据,既说服不了别人,也解脱不了自己。

  寅时已过,东方泛白。

  破晓。

 

 

    

    第61章 夏侯山庄(二十二)

 

  谜案解开了,黑夜过去了,尘埃落定了,借着清晨的第一缕光,也该办正事了。

  五月十五,宜嫁娶,忌开光。

  然而整个正厅里都没有人动。虽然宾客们心照不宣,迎亲队伍再不出门去接新娘子就赶不上吉时了,可直觉告诉他们,折腾了一夜的事情还没完。就像关门时留下的一道缝,躲藏时露出的半条尾巴,存在感许是极微弱,却仍无法假装它们不存在,所以大家都静静等着,等着看它们被如何捡起。

  起初春谨然对此毫无察觉,他仍沉浸在聂双事件的情绪里,整个人被浓重的灰暗感包裹着,难以自拔。直到夏侯正南提醒他可以下去休息了,他才反应过来自己还站在正厅中央,之前不觉得有什么,现在却很是突兀,所以他连忙退到一侧,越过坐着的不知道哪家掌门,躲进了站着的各家弟子之中。

  周围的人多了,肩膀碰着肩膀衣襟擦着衣襟的,倒让那些压抑的情绪跑了大半,春谨然也是这时才发现了气氛的微妙。结果心中疑惑刚起,就见靳夫人缓缓起身,向夏侯正南施了一礼。

  “庄主,”靳夫人神情平静,然而声音里的恳切却让听者无不动容,“这话我本不当讲,但可怜天下父母心……”

  春谨然恍然大悟。

  众宾客也暗暗屏息,等着看这场由杀人布局案引起的后续,究竟会有多大震荡。

  结果靳夫人的话还没说完,便被夏侯正南温和打断:“靳夫人不必说了。靳姑娘既与赋儿有情,我夏侯家绝不会委屈了她。”

  众宾客愣住,没成想之前一直沉默着最终逼得靳夫人主动开口的夏侯正南,竟然给出了如此干净利落的回答。靳夫人也愣住,如此顺利确实出乎她的预料。另一边的夏侯赋则不自觉皱眉,虽知道既然自家老爹这么讲了,就一定已有了妥当对策,但毕竟是与自己相关,心里没底的感觉还是不大好。

  靳梨云忽然缓步上前,对着夏侯正南道:“庄主,梨云站出来作证,只因救人心切,绝不是为了争名分。如今这段情已是过往烟云,梨云只盼夏侯公子能够娶到心仪的姑娘,终生平安喜乐,除此之外,别无他求。”

  靳梨云的声音婉转娇弱,让人不自觉心生怜惜。

  一番话说得夏侯赋有些动容,而众宾客,尤其是尚未娶亲或者还想三妻四妾的的那些,更是听得恨不能推开夏侯赋,大喊一声放开那个姑娘让我来!

  可春谨然不信夏侯正南都快活成人精了,会真以为靳梨云舍出名节不顾也要给夏侯赋作证是无所图。但若知道,为何老头儿此刻还要露出欣慰笑容——

  “得靳姑娘如此真心相待,是赋儿上辈子修来的福气啊……”

  靳夫人眼里闪过不易察觉的警惕,靳梨云眼底却只有喜悦,虽然她极力掩饰,眉宇间仍保留着隐忍退让,可有心人足以通过眼神窥见她真实的心情。

  众宾客都在等着夏侯正南的下文,话都到这份儿上了,要没点真刀真枪的干货,那就说不过去了。可夏侯正南夸奖完人家姑娘,就又没动静了,于主位上老神在在捋着胡子,急得人抓心挠肝。

  “禀报庄主——”

  门外忽然跑进来一个朴素干净的青年,下人打扮,看着像门子。

  夏侯正南终于松开胡子,露出浅浅微笑:“讲。”

  青年抬眼看看四周,有些顾虑。

  “没关系,在场都是山庄的朋友,你只管讲。”

  青年得令,不再迟疑:“盛武银号的送亲队伍半路上又打道回府了,只差人快马送来口信,说聘礼稍后退回。”

  众宾客哗然,这盛武银号该不是在山庄安插了耳目吧,怎么消息如此灵通。不过话说回来,就算夏侯赋大婚前夜还和两个女子不清不楚,其中一个更是因他而死,盛武银号不过是个区区钱庄,家财万贯没错,但论江湖势力却根本排不上,怎敢说退婚就退婚?而且是在明知道全江湖宾客齐聚山庄的情况下,这不是当众打夏侯正南的脸吗。

  出乎众人意料,夏侯正南不仅没怒,甚至连一丝急都没有,听完下人的禀报,只问道:“来人还在吗?”

  青年连忙回答:“还在,小的不敢让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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