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春容(48)
北狄如今兵强马壮粮草充足,就算硬打,也能靠人数优势将大胤给压死。
他在心里不断盘算着何时该正式发兵,耳边忽然亲信来报,“王爷,军中刚刚抓了叛徒。”
申屠阳眯了眯眼睛,“叛徒?”
亲信单膝跪地,迅速回道:“此人欲要放火烧粮,被属下带人给擒住了,看手上的烙痕的确是我们的人,还未来得及问话便已经服毒自杀了。”
“知道粮仓位置的人不多,属下疑心是大胤那边一早安插进来的探子,此事可要彻查?”
申屠阳思考了一会儿才道:“不必。”
“将其中两个粮仓的位置换掉,加派人手,如今正是战时,军中有叛徒的消息一旦传出去便人心惶惶,大胤那边无非打的也就是这个算盘。”
他抬头望了望天,“这几日应该有雨,落雨的那一天,夜袭雁海关。”
“同时加派人手,冲破江阳。”申屠阳揉搓着自己的手指关节,像是兴奋又像是焦躁,“全力进攻,我们已经在关外停留太久了。”
他顿了顿,想起沈清淮之前给自己留下的阴影又添了一句道:“留下四万骑兵镇守后方,不要被大胤有机可乘。”
***
玉春将药调配好之后抓了押在地牢里的死刑犯试药,昏暗无光的水牢中时不时溅起一阵水花,玉春淡漠地坐在不远处看着眼前的一幕,耳边好似没有听见痛苦的嚎叫声一般,只是执笔将药方需要改进的地方记下来。
他照旧是蒙着眼睛,瘦弱单薄的身躯像是风一刮就会倒,但身边跟着他的几个人无不恭恭敬敬,再不敢小瞧他半分。
他朝一旁轻声道:“钩吻的剂量减到一半,乌头多加一分,另外再去磨些尸虫粉来,晚些我要用。”
随侍应了,没有半点耽误就立刻去办,玉春似是有些疲惫地闭了闭眼睛,净了手后从自己腰间挂着的小锦囊里掏出一小块奶皮子送进嘴巴里,而后才继续道:“城外战事如何?”
身边人回道:“殿下那天晚上派出去的先锋队还没有回来。”
“其余的一切照常。”
玉春踏上台阶,缓步往地牢外走去,天色不知几时已经黑了,城内没有撤离的百姓正起锅烧饭,玉春经过的时候他们会和他聊上几句,有些热情的婶婶还会拉着玉春的手道:“江大夫进屋吃点?”
玉春笑着摇摇头道:“我还要去医馆帮忙,林婶你们先吃。”
城内伤员越来越多,战事僵持是常有的事情,十天半个月都很难分出胜负,留在城内的百姓日子也还是要照常过,就算一开始恐慌害怕,慢慢也都习惯了。
城内的医馆终日忙碌,玉春也在里头帮忙,他和萧景元已经好几天没有见到,主将在军中忙碌,而他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玉春在吃饭的空隙里抬头望了望月亮,满月又缺了个口,他抱着碗放松地坐在医馆下的两级台阶上,将蒙在眼睛上的白巾往上掀开一点。
不远处传来兵甲碰撞的声音,长枪在石砖上磕出沉重的响声,玉春抬头看了一眼,萧景元正带人忙着布置城内的埋伏与战道,他愣了一下,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看,又后知后觉地垂下头,用碗遮住自己的脸。
玉春想,萧景元又瘦了,下巴上新长出来的胡子感觉好硬。
他埋头吃饭,却听萧景元的脚步声渐渐靠近,太子半俯下身像是例行询问一般,“军医这几日忙碌。”
玉春随口应道:“还好。”
萧景元穿着铠甲,更显得肩膀宽阔后背坚实,站在玉春面前能完全将他拢住,玉春见没有什么人注意到他们,就伸手拍了拍自己腰间的小袋子,萧景元便又将脑袋低下去一点,而玉春则飞快地给他塞了块奶皮子。
萧景元每隔两日巡一次城,已经基本摸清玉春什么时候能得一会儿空,便将城东这一条街放在最后来巡,运气好碰上了能远远看一眼,而像今晚这样,实在难得。
他笑了下,嗓音有些哑,“眠眠多吃些饭,晚上早些睡觉。”
玉春点点头,“殿下也是。”
只来得及说这几句,萧景元还要回主帐议事,玉春拿着吃完的碗往医馆里头走,月光疏落地照在石板路上,清辉依旧。
玉春的毒药在三日后终于彻底定下了药方,他将方子分发给各个医馆的主事大夫,又先做了几份出来,这才放心地在医馆里面的侧榻上和衣睡去。
半夜时忽然听得城外震天的鼓声,玉春猛然惊醒,匆匆跑出去看时才发现阴沉多日的云压得夜幕更低,雨势瓢泼,城内百姓在将士的带领下井然有序地后撤,而更多的士兵则不断涌向城门,雨水挡住了视线,脚步却没有乱,玉春向城楼望去,萧景元的背影如一柄出鞘的剑,冷峻森然。
申屠阳勒紧战马的缰绳,抬头看向雁海关,终于满意地笑了一下。
雨天夜袭城池,大胤防守的火攻大大失效,弓箭手视线受阻,十能中一都算走运。
他等这天已经等了太久了。
萧景元似有所觉,低头隔着雨幕看向申屠阳的位置。
他同样等这一天等了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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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亲!
第五十九章 酸枣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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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鼓与号角声声紧迫,沉重地落在每一个人的心口上,申屠阳立于马上重重挥刀,直指雁海关的城门,“攻城——”
战马奔腾跃起,卷起满地泥沙掩护住中间的战车与将领,与此同时城门之上的萧景元也挥手下令,无数利箭如雨般落下,雨夜之中火光幢幢,萧景元的脸上闪过一丝暴戾的神色,接过一旁近侍递来的弓箭。
城楼下混乱不堪,彭让带着人马正面迎战北狄骑兵,混沌的天地间似乎只余兵戈相接的冷铁声与刀刃刺进血肉之中的割裂声,彭让的脸上已经分不清是雨水还是血水,他眼前几乎什么也看不清,只剩厮杀和反抗的本能。
从上京跟来的骑兵尚在琼州,那是萧景元之前就安排好的计划,这一战,决不能让最精良的兵折在前线。
他心有余悸,太子其实太清楚两边的实力悬殊,这一仗他们要赢,简直难如登天。如果不用江阳城来分散申屠阳的兵力,这个雨夜恐怕他们不仅死伤无数,雁海关也难以保住。
天时地利,两方各占一半,这场大雨让申屠阳的骑兵发挥到了极致,训练有素的战马只知道不断往前,彭让提起斩马刀向前扫去,耳边嗡嗡作响,他想,他们现在至少不会败。
城墙之上,一批又一批试图通过云梯攀上城墙的蛮子被一次又一次地击退,萧景元朝身后吩咐了几句,转而拉弓搭箭,正射进将要爬上城墙的敌人心口处。
温热的鲜血溅在脸上,萧景元再次看向城外,装在投石车中的巨石将城墙砸得不断发出震响,申屠阳先前多次试探后这次终于倾巢而出,而这正是萧景元预想中最好的结果。
丢掉江阳,是要消耗掉北狄至少一半以上的骑兵。
他的两侧站着数批守卫,毫无畏惧的样子像是对城楼之下的申屠阳发出了无声的挑衅,暴雨冲刷过沾满血水的泥泞与尘沙,萧景元抬手,淬了寒光的利箭正对准方阵中心的申屠阳。
满弓紧弦,萧景元松手的那一刹那明明相隔甚远但申屠阳耳边却仿佛响起破空之声,他下意识地偏身躲避,而后又迅速反应过来萧景元是在嘲弄自己,顿时心头火起,眯着眼睛挥手示意身后的弓弩手放箭。
“一个有胆识的蠢货。”他冷哼了一声,“孤身犯险,又能如何。”
有人从城墙上跌落下来。
申屠阳转身从方阵中冲了出去,“大胤太子负伤,取他首级者,受上赏!将他生擒者,同受上赏!”
城外喊杀声震天,玉春在城内心头忽然感到一阵猛烈的不安,似有所觉般地去城墙之上寻找萧景元的身影。
原本主将的位置上空无一人。
玉春恍惚一瞬,随即立刻用左手抓住自己不断颤抖的右手,用力地压制下来,指尖却不自觉地掐进皮肉里,他知道自己不能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