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春容(14)
他得知自己要来大胤和亲的时候,曾经去求过父王好几回。
他什么都不知道,也从未想过自己身为世子竟然有朝一日也要被送来和亲,可一向疼他的父亲却异常坚定地将他送了过来,并且再三保证即便太子不喜欢他,也一定不会让他受什么委屈。
现在想来,父王像是知道些什么。
是先前见过太子吗?
否则为何要送他来和亲……西南对大胤称臣已经有二十年了,一向安分守己,根本不需要再用和亲来彰显自己的忠心。
虽说他现在对和亲这件事也并不怎么抗拒了。
玉春敏锐地意识到他好像有一点喜欢萧景元,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变得在乎另一个人的心绪,会因为另一个人开心,会因为另一个人而痛苦。
他伸出手在萧景元的眉间轻轻地按了按,笑了一下。
但太子确实是个很好的人,玉春觉得自己喜欢他一点也不奇怪,而且太子应该也不讨厌他。
否则怎么会每天晚上都要抱着他睡觉呢。
总不会是因为他抱着舒服。
他眼皮渐渐重了,回过身轻手轻脚地将窗户关上,躺下身凑到萧景元身侧,脑袋蜷在他心口处再一次入睡。
这一觉睡得踏实而无梦,第二天醒时甚至过了午膳的时间,周瑛知道往常来重光寺太子经常彻夜不眠,也并不打扰他们,只是给他们备了些吃食,等人醒了便立刻送了过来。
是鲜菇汤面配了几个萝卜丸子。
重光寺的素斋一向味道不错,虽然简朴但汤底鲜美面条爽滑,玉春很快吃完一碗,萧景元也难得多吃了些。
他吃东西像个不断往嘴里塞粮的松鼠,萧景元偶尔也在想这么小一张嘴巴到底怎么塞得下这么多的东西,再看看他鼓起来一点的小腹,简直像个八宝福袋,到底忍不住笑了一声。
玉春奇怪地看他一眼,他正在一旁剥核桃仁,没多久就剥了一碟,往太子那边推推,好半晌才知道他在笑什么,直起腰把一点点小肚子收回去,双手也捂在上面。
他其实一点也不胖,刚来那会儿萧景元一眼就看出他是练过身手的人,只是身上有些地方的肉软和得狠,惹得人总忍不住想伸手去捏一捏。
萧景元轻咳了一声,“回去罢,明日都还有各自的事情要忙。”
同来时一样的路返程,但今日天气更好,街上也热闹许多,玉春忍不住总想撩开帘子去看,外头有不少小摊,还有小贩挑着担子沿街叫卖,玉春瞧见那是个卖花郎,五月,担子里一边挑着一串串白色的槐花,一边是开得艳丽的芍药。
马车短暂地停了一瞬。
玉春从小窗里伸出胳膊,过一会儿拎进来好几串槐花,笑眯眯道:“好香。”
萧景元给他在腰间绑了一串,“上京城内热闹,你来了这么久,还没什么机会出去看一看。”
“日后若是觉得府里闷了,或是在国子学觉得腻烦,便自己出来逛一逛。”萧景元道:“只是需要有人陪你一起,不然一个人,要找不到路。”
玉春道:“殿下若是有时间,我便邀殿下一起出来,可好?”
萧景元哪里舍得拒绝,自然应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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啵啵啵啵啵!
第十六章 核桃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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旬假之后不多久便是旬考,玉春情况特殊,洛安岳免了他的旬考,但也没让他闲着,征询了太子妃自己的意见之后让他跟着国子学中的几个博士一块晒书,今天日头正好,他们便将原本积压在书房中的书都铺在外面的木板上,免得太过潮湿被书虫蠹了。
玉春忙忙碌碌,两面翻晒,几个博士忙着核对书目,也不来打搅他。
他忙完一通,蹲在一本书面前认字,身后有个人渐渐靠近,似乎是想扑过来作弄他,玉春却灵巧地往旁边一避,蹙眉看着来人。
是个生面孔,但看穿着又不像是普通人家,来人没扑到他自己倒摔了,便就势坐在了地上,懒洋洋地抬头看他。
玉春道:“你是谁?”
魏少泽在国子学里横行霸道惯了,这里头除了几个皇子公主他招惹不得,其他时候他就是顶大的霸主,半晌才回道:“刚刚是认错了人,也没吓到你,计较什么。”
玉春也懒得理他,“我几时同你计较了。”
说罢还是蹲在一旁看书,只是临了不大高兴地瞪他一眼,魏少泽瞥见他那双绿眼睛,忽然意识到什么。
整个上京城,在国子学里念书,又有绿眼睛的,除了太子妃还能有谁。
虽说太子在朝中不讨皇上的喜欢,但到底是太子,也实在没必要得罪,魏少泽站起身规规矩矩地同玉春行礼道歉:“学生刚刚不是有意冲撞太子妃殿下,还望太子妃见谅。”
他变脸变得倒是很快,玉春脾气好,也不愿意在外多生是非,点点头道:“我说了不跟你计较。”
他有些好奇地道:“今日旬考,你怎么没在考试?”
魏少泽道:“学生前些日子已经单独考过一回,今日也免试了。”
他自报家门:“学生是魏家的,日后殿下若是在学舍中觉得发闷想找人说话了,自来找学生便是。”
魏家,御史大夫魏青越的儿子。
玉春想起来,见他赔罪的态度十分诚恳,更没什么气好生,只是随口应道:“我知道了。”
他捧了本书画册子坐在树荫底下看,魏少泽自讨没趣,也不吭声了。
***
萧景元重拟了折子递上去,早朝过后,皇帝着人让他去御书房等候。
大太监李瑾奉了茶,在一旁静静地伺候着。
皇帝看完奏折,叹气道:“太子啊……你有时候为人未免太过较真。”
“先前你审刘昌的案子,打回大理寺也是无果而终,如今他人都死了,你还要替他翻案不成?”
萧景元道:“儿臣不曾这样想过。”
“刘昌罪无可赦,但死得蹊跷,驿站中更是多了具无名尸首,倘若是有心人加害,必然是因为刘昌当初还隐瞒了些什么。”
皇帝合上奏折,身子往后仰了些,“刘昌是朝廷重犯,燕山的从事比你还急,前天就快马加鞭将折子送到了朕这里,那多出来的尸首不过是具乞丐的。”
他将折子抛给萧景元,“北地天气寒凉,夜里有乞丐进驿站想要偷些东西吃也是常事,打翻烛台走了水,算不上什么稀奇事。”
萧景元打开折子,却并没有看。
只是打翻烛台,这火怎么能烧得这么厉害。
又怎么如此凑巧进了刘昌的屋子。
漏洞百出,皇帝偏偏信了,萧景元起身半跪行礼,“是儿臣行事太过鲁莽。”
皇帝并不训斥他,只是道:“水至清则无鱼,太子你在某些事情上,过刚易折,只会让自己受罪。”
萧景元垂首,“儿臣知错,多谢父皇教导。”
皇帝挥挥手让他起身,“回去吧,刘昌的案子结了也有段时间,就不要再徒费心思在上头了。”
萧景元躬身应是,转过身脸上的敬意瞬间散得一干二净,眼底只剩嘲讽。
好一个水至清则无鱼。
朝中一滩浑水,养了满池的臭鱼烂虾又有什么用。
他没再去刑部,而是直接回了太子府。
一个想要让皇帝刮目相看,然而始终不得志的太子此时应该回家闭门思过。
宋影青已经在书房中等他,见萧景元神色平淡,也大约猜到了几分。
书房中只他们两人,宋影青站在他身侧慢慢给他磨墨,“皇上怎么说?”
萧景元并未落座,执笔蘸了墨水在纸上写了个“忍”字,淡淡道:“案子已结,自然是让孤不要再继续查下去。”
他低头看着那个字,“甚至连搪塞的理由都与当初猜想的差不多。”
“左不过就是糊弄。”他嗤笑一声,“秦昭云在吏部作威作福这么多年,即便是国舅爷,皇上也不该令他如此放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