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秒(7)
“沈老师,”薛方逸收回打量的目光,扯开嘴角笑了笑,换了个话题,“晚上一起吃饭吗?这附近有家新开的泰式餐厅,听说味道还不错。”
沈思渡眼也不抬,敷衍道:“改天吧,这个月的团建费刚下来,等颜潇回来再团建。”
“好吧。”薛方逸说的当然不是团建,但再傻也该知道沈思渡无意了,只得挑了挑眉,露出一副遗憾的表情。
没了颜潇帮忙分担,沈思渡的工作变得更多了。他做了一整天的季度数据分析,本来到了晚上还应该接着加班——部门最近要准备一个新项目的提案,涉及高校的外部合作,据说规模不小,所有人都在赶进度。
但颜潇打来的一通微信通话打乱了所有的节奏。
事情的经过和薛方逸说的大差不差,电话里颜潇有点语无伦次,颠三倒四地说着对不起,事出紧急,她带小猫来医院做手术了,实在没来得及请假。
沈思渡宽慰了她两句,又问:“现在怎么样了?”
那端一下子没声了,沈思渡还以为断了,放下手机看了屏幕一眼,还在继续通话中。
颜潇突然哭了,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哽咽:“沈老师,你能借我三千块钱吗?”
晚上九点,沈思渡提前离开了公司,打车去了宠物医院。
颜潇发来的定位显示医院就在紫金港附近。沈思渡看着那个地址,心里闪过一个念头——不会这么巧吧。
到了才发现,确实没那么巧。这是另一家宠物医院,离上次那栋综合医疗大楼还有一段距离。
手续费一共六千多,不包含接下来的住院费。颜潇已经付了一半,于是沈思渡付清了另一半,还加了医院的微信,让医生把后续的住院费用账单直接发给他。
颜潇眼睛哭得又红又肿,一直不断说谢谢,说一定会把钱还给他,说着说着嘴一撇,又要哭起来。
沈思渡安静地坐在旁边等她情绪平复下来,颜潇终于不哭了,只剩肩膀还一抽一抽的。
“去看看小猫吧。”沈思渡想拍一拍颜潇的肩膀,手指悬在半空,又轻轻落下了。
小猫福大命大,是只小狸花,看起来顶多一岁。颜潇说它昨晚被车压了一次,早上又差点被二次碾压,好在经过手术以后已经暂时脱离了危险。
沈思渡隔着保温仓的玻璃看那只虚弱的小狸花。小狸花很安静,一动不动,像睡着了。
“早上的时候,它几乎已经不能动了,但还一直支着上半身在求救,”颜潇轻声说,“好多人经过它,但没有人停下,保安说它救不活了,要收拾一下扔到垃圾桶,留在门口不好看。”
她声音发颤:“那个时候……我突然觉得它好像我啊。”
这句话说得有点奇怪,但颜潇没有解释,沈思渡也识趣地没有追问。
颜潇用手背抹了一把眼泪,突兀地换了个话题,她咬着牙根儿说:“沈老师,你记得吗?你问我为什么学经济分析。”
“那时候我说,是我妈让我学的。是没错,我以前的梦想是学美术,但现在又变了。”
沈思渡没有打断她。
“我很想赚钱,”颜潇低下头,喃喃兀自说着,“我突然很想赚钱,赚很多很多钱。然后脱离我的原生家庭,我想成立一个救助站,只做我觉得对的事,该做的事。”
这些话实在很符合一个象牙塔里还没毕业的学生的发言逻辑,因为太幼稚,也太不切实际。
但沈思渡还是很有耐心地听她说完了,他没问颜潇家里的事,换了另一个切入点:“我以前和你一样。”
“一样?”颜潇呆呆重复了一遍。
她还是不能理解沈思渡所谓的“一样”,在她看来,沈思渡有一份体面的工作、一张好看的脸、一份优秀的履历,至少在明面上,他们不一样。
“是的,”沈思渡却认真道,“每个人都会经历这种阶段,我也一样。那个时候我和你的想法一样,想要很多钱,因为只有有了钱,我才不会对任何人、任何事愧疚。”
或许是被某一句话戳中了,颜潇慢慢抬起头:“然后呢?”
这次沈思渡停顿了很久,视线微妙地转了一下。
“然后,就像你看到的这样,我梦想成真了。”沈思渡说,“虽然我没有一个像你一样的……开一个救助站这种很伟大的期待,但我现在的确是在做我觉得对的事、该做的事。”
颜潇有些恍惚:“实现经济自由就能做到吗?我以后,过几年……也能这样吗?”
沈思渡没有盲目给她信心,他思索片刻,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却又颇具说服力的答案:“只要你想。”
颜潇喉咙有点儿发干,她抬头看着沈思渡,郑重地点了点头。
到家时已近深夜,沈思渡照例在园区外下车,今天没有下雨。
夜里到处都是灯,春天快到了,植物在暗处抽枝,行人也从厚重的深色里挣脱出来。他走过道旁香樟树下,风裹着初生的、微绿的叶片拂过他的裤脚,留下极其细碎的声响。
远处传来摩托车的引擎声,由远及近,又呼啸而过。沈思渡下意识回头看。是一辆陌生的黑色机车,一个伏低的背影迅速消失在路口拐角。
不是那辆改装了绿色版花、引擎声略显沙哑的车,也不是那个总在灯光下显得一半明一半暗的人。
车棚空荡荡的,只有几盏感应灯因他的脚步而次第亮起,投下苍白的光圈。
“梦想成真?”沈思渡对着空气自言自语道,“见鬼的梦想成真。”
这一次沈思渡站了很久,久到灯光自动熄灭,他才转过身,将那片空荡留在身后,再次走向远处亮着零星灯光的住宅楼。
第6章 C6
C6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时,沈思渡其实已经睡下了。
业务部门进了新比稿,作为提供其中数据部分的沈思渡连着加了几天的班,此时此刻他和动物园里出现刻板行为的动物没什么两样,早上两眼一睁洗漱完就去上班,晚上洗漱完两眼一闭就是睡觉。
接起来,颜潇的声音里带着极力压抑的颤抖:“沈老师,对不起这么晚打扰你……小猫不行了,医生说它术后出现了并发症,肠道缝合处开始出血,他们医院处理不了,让我马上转院,我现在在出租车上……”
沈思渡坐起身,卧室的黑暗沉重地压下来:“转去哪?”
“浙大教学动物医院,紫金港那边。说是二十四小时都有住院医师,设备也……”她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但我不确定,沈老师,它现在很不好……”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像是捂住嘴的啜泣。
深夜的城市像退潮后的滩涂。车子拐入街区,凌晨的宠物医院寂静地矗立着。沈思渡看见了蹲在路边、抱着航空箱发抖的颜潇。她眼睛红肿,看见沈思渡时嘴唇动了动,却没能说出话来。
“先进去。”
沈思渡接过航空箱。很轻,触手是一片不祥的冰凉。
他们穿过空旷的一楼大厅,脚步声在大理石地面上回荡。电梯上升时,沈思渡盯着楼层数字的变化,忽然想起上次来这栋楼时,自己站在检验科窗口前的心情。
电梯门再次打开,动物医院候诊区暖色调的灯光映入眼前。值班护士从电脑后抬起头,看见他们和航空箱,立刻明白了来意。
值班护士快速翻看了颜潇带来的病历和转诊单,眉头蹙起:“这么严重……这种情况,通常得我们杨教授看,他专攻复杂外科,但教授现在不在。”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航空箱里奄奄一息的小生命,“还是得尽快处理……今晚是游医生值主班,我马上联系他。”她拿起内线电话说了几句,挂断后指向走廊尽头,“第三诊室,游医生让你们直接进去。”
诊室门开着,无影灯冷白的光泻出一部分在走廊地砖上。沈思渡小心翼翼地提着航空箱走进去,首先看到的是一双戴着蓝色医用手套、正在调整输液泵的手。然后,那人转过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