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东(205)
施瑛笑得更开了。
跟个傻子一样,可爱。
“小时候身体不好,我爸妈冬天就不太让我在外面玩很久。”宋尧撇了撇嘴,想起那些往事,似是还有些耿耿于怀:“外婆家大年三十有个家族大聚餐,家里的小孩还没吃完饭就都跑出来放烟花了,只有我不能玩......”
“他们就到这里玩吗?”施瑛借着宋尧的活,点燃了手里的仙女棒。
“嗯,有一两次征得同意,也会出来玩一会儿,我爸会跟着一起来,没多久就会把我带走。”越是小也越有不懂事的时候,不理解父母的苦心,只觉得自己玩乐的时间被剥夺了,直到再大,就是想要再怀念,似乎也失去了喜欢的初心,变得刻意追求,也变得索然无味:“你呢?小时候玩吗?”
“我小时候就是个野孩子呀,用这么粗的鞭炮炸猪食,然后被隔壁家的大爷追着骂。”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只是玩的玩意儿没你们这么花里胡哨。”
萤火般的烟花小小的,风虽吹不灭但极为短暂,好似一切美好都被按下了加速键一般,在最终湮灭时给人些许遗憾。看得出来,今晚的施瑛并不是特别高兴,笑也淡淡的,愁也淡淡的。
夜深了,河风更大,偶尔卷过几重来,能推着人走两步,宋尧勾着施瑛的手,笑着从桥的这头跑到桥的那头,烟花也从这头放到那头,好似有着无限的精力,好似......也在察觉施瑛的愁绪后试图带动她开心。
旋转的小方匣子,最后的火树银花也燃烧殆尽,宋尧拍了拍手,从口袋里拿出准备好的湿纸巾给施瑛擦手:“没有了呢。”
“突然有些安静......”除了远处零星的烟火声之外,今晚的这里真的只有她们俩在,事实也确实如此,在如今的世代,小小的烟火早已不能满足那些见过缤纷世界的孩子们了,孩子们向往更盛大刺激的欢愉,而成年人们却越发在重复且负重的生活里变得无趣且无所追求。
“不会有鬼吧?”宋尧弯着腰,将地上散落的烟火残骸一个个拾起,装回红袋子里。
这玩笑,也是有够无聊的。
“神经。”但施瑛被逗笑了,半蹲下去在宋尧的肩上轻敲一记:“吓唬小孩呢?”
“谁吓唬你了,原来这条桥上有人跳过河的。”宋尧故作深沉:“我听我妈说,是个才二十五六岁的小伙子,后来这小伙子死的第二天,他奶奶也疯了,同一个地方跳河里死了。”
施瑛:“......真的假的?”
“真的啊,骗你干嘛。”
施瑛抬头,前后都张望了一眼,刚还寂静的深夜,一下子就变得深邃且不可测起来,尤其是那两边黑黢黢的巷子,连路灯都照不透......
“你说吧!我不怕鬼,随你怎么说!”这语气明显是要生气了:“大过年的,说这些晦气东西,真不知道你这小脑瓜一天到晚在想些什么东西。”
“我不说了。”果然被骂了,宋尧只好抿紧了嘴,继续收拾,忽而看到施瑛也蹲了下来,不由隔开她的手:“我来吧,擦都擦干净了,揣兜里暖和暖和。”
“嗯......”
冷风兜了头,将宋尧背后的帽子刮了起来,施瑛索性就替她带上了:“宋尧。”
“嗯?”
“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突然的严肃让宋尧有些措手不及,但似乎又觉得并不意外......今晚的施瑛,确实就像是憋着什么,有苦难言。
“你问。”
“你觉得......对一个孩子来说,她想要的快乐究竟是什么......?”施瑛的神情中带着真诚的痛苦,她已经不再掩饰了,她也掩饰不住了,因为她不知道,眼下除了这个人能够为她解答一二之外,还有谁能为她分担。
生怕宋尧不懂,她打了个比方:“就好比,如果当年你爸爸没有从这里把你拉走,而是让你和姐姐弟弟们一起玩,会不会比为了你好却把你关在家里更好?”
宋尧愣了愣,随即联想到了什么:“是不是淼淼她......不想跟你一起生活?”
其实宋尧早就有这样的猜想了,不然今晚施瑛也不会这么兴致缺缺,像是做什么都了无生趣。
“没,今天我没问。”施瑛低头:“但......我有点害怕。”
“怎么了?”宋尧捡完最后一个垃圾,然后将施瑛拉了起来:“我们回车里说?”
作者有话说:
唉,心情好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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呜呜,今天也希望有多多评论!冒泡的人变少了的感觉!
第113章 温柔
113. 温柔
与孩提阔别已久之后,谁还能记起孩提时的所思所想呢。施瑛不太懂,她只知道她需要去补偿自己的孩子,缺什么就送什么,要什么就给什么,一旦受到了什么不公平的对待,就立刻炸了似得为她去讨回公道。
这就让宋尧想起了她的一个大姑妈——
小时候就定过娃娃亲,十六七八去未婚夫家吃饭,未婚夫想要婚前侵犯她,但她抵死不同意,结果未婚夫家恼羞成怒,直接退了婚。
即便是在那个已经开化不少的年代,一个女孩子被退婚依旧是件蒙羞的事,即使错不在她。父母还算疼爱,准备了一大笔嫁妆,为的就是让她能够再找个好人家,风风光光出嫁,但结果最后还是在心急火燎与闲言碎语之下,降低要求随便找了个男人结婚。
姑妈是个聪明人,手艺好,肯上进,每月都是厂里女工干活头几名,但丈夫却不学无术甚至还要偷老婆的辛苦钱赌博,最后姑妈实在忍不住忍离了婚,而那时出生才一岁的女儿就转送到了另一个镇子一户生不出孩子却想要孩子的人家里......
为什么会想到这个姑妈,也是因为近些日子听宋天和何文君在饭桌上提起的。
经历了人生这两次的挫败,终于不再寄希望于在本族本乡找个男人依存,于是狠狠心一个人去城里打工。她脑子活络,做事能力强,即使文化水平不高也能在保险公司里混出些名堂,之后又遇到了现在的丈夫,如今儿子还比宋尧大两岁。
家庭生活条件的丰盈,让她又想起了曾经那个被自己转手送人的女儿。
她说她亏欠,想要再认亲。
她说她现在生活条件好了,想要再补偿。
但那个孩子真的还需要这样迟到三十几年的补偿吗?她已经在她既定的生活环境里长大,结婚生子,她甚至都不一定知道自己还有一个亲生母亲存在,那这所谓补偿究竟是为了孩子,还是为了自己呢?
宋尧听到这样的过往故事,第一反应就是不支持的。因为她首先想到的,并不是姑妈那颗后悔且爱女的心,而是女儿被抛弃撇下心灰意冷的伤。如果真的爱她,那不如让她安安心心地过好她的一生,不要再去打扰。
但,相似的故事同样放在施瑛身上,宋尧再去思考的时候,似乎又是不一样的角度与立场了。
施瑛与姑妈是不同的,淼淼与那个孩子又是不同的。
然而在不同之中,好似又有着某种相同的东西在。
就好像这个世界上每个家庭的故事千千万,但那些爱与痛归根到底又有这种相似的感动与病灶。
理不清,也说不清。
车里,施瑛放平了车座,几乎整个人都沉在了阴影里,说的缓慢又迟疑。
她说:“我感觉我的想法有点太简单了,我觉得她过得不好,所以我想把她抢过来,我花了这么多年做好了准备,为的就是等她回到我身边了,我可以给她提供好的住所、好的教育、好的生活条件,但现在感觉越来越不对了......”
“怎么不对?”宋尧问。
施瑛没有回答哪里不对,先叹了一口气:“......我今天问她,对她来说,妈妈是什么......你知道她怎么回答的吗?”
“嗯?”
“她想了想,说,妈妈是礼物。”
宋尧:“......”
“我就很难过啊,我问她,为什么妈妈是礼物呢,是因为妈妈只会送你礼物吗?”再张口时,已经能够听出来一些哽咽了:“可能我有些急了,她觉得我在生气,就很着急说,以前学校里老师也让他们写过作文叫《我的妈妈》,她当时就写,我有两个妈妈,一个妈妈在家里,一个妈妈在外面,家里的妈妈给她洗衣服,外面的妈妈给她买礼物......然后老师还在评语里安慰她夸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