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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上笛(12)

作者:长安长 时间:2019-02-11 21:12 标签:相爱相杀 游戏 武侠 虐恋 天刀

  从心底泛上来的黑水汹涌地扑过来,要把他给淹没了。到处都是黑的,耳朵听不见,眼睛看不见,身子冷得发抖,心脏像被团了一团,快要被捏碎了。
  深不见底的黑像汪洋大海,他体内真气也都沉溺在这片汪洋当中,一时如随波逐流,窒息惊骇。咳也咳不出,动也动不了,血倒是从大大小小新的旧的伤口里崩裂出来,把他的衣服染得湿濡。
  他好像回到了十岁那一年的晚上,从真武大殿里跑出去,沿着山道往下走,走得太远了,一不小心走回了心心念念的家。
  即便他从小长在真武,也想回一回家。
  然后他蒙蒙地看着家里的大屋子,插着白色的旗帜,他不认识的三姑六婆披麻戴孝,哭得好不凄惨。
  于是他懵懵懂懂地知道,什么叫做生和死的距离了,也才开始迷迷糊糊地明白,慢了一点儿,就什么都来不及了。
  他昏昏地往真武走,心脏像被灌了铅一样,越来越重,终于在山脚下睡过去了。
  再然后,脸上有点儿痒,有人一直在他耳朵边不停念叨,说醒醒醒醒,月亮都起来了你怎么还不起来,又说你再睡下去我就揍你了。
  他昏昏沉沉地觉得吵,又觉得自己一起一伏地在云上飘,可是云也不是那么软的云,还挺硬,还挺窄。
  等到他终于睡饱了,已经在真武的药房里。药房的师姐满脸严肃告诉他,以后不能随便下山了,“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下了一次山就差点儿没了小命,要不是那个谁,那个谁?师尊也没说那是谁啊。”
  这会儿终于没人吵了,沈南风想,可他冷得很。昏暗的灯光下,脸上的汗和血混在一起,一滴一滴往地上砸。
  他这段时间伤得厉害,从巴蜀被人追杀开始,就一直没有好好休养过,后来旧伤添新伤,马不停蹄追唐家的人,身子透支得厉害。
  从小他修行真武的功法,讲究平心静气,修一颗平和安稳的心,就是为他的心脉受不住太凌厉的功法。然而这些日子里,做的全是些杀人放火的勾当,剑法也越发往凌厉冰寒的路子走,这样的剑气不说伤人,先把他自己给伤了个透。
  “你的心呢。”不知哪儿来的声音,像一只手掏进胸膛,一把捏住了他的心脏,疼得他全身都在抖。
  沈南风想,他当然没有心,他这么多年,每天早起看到的只有真武一成不变的云,每天睡下的时候,听到的只有真武的功法和道德经。
  可是没有人是没有心的,唐笑之歪着头,笑眯眯地说,你听,道长,这是我的心呀。
  沈南风身子一软,倒在了地上。
  地上冷冰冰的,他的手抓了抓,什么也没抓住。
  师尊说,没有人的命是轻贱的,没有生命是可以用来做交换的。
  沈南风笑了一声,干脆什么也不去做,任凭疼痛爬满了整个身子,像一个怪物吞噬了他。
  再痛能有多痛,可他再痛也不会懂,可如果他不会懂,又为什么要下山。
  有声音在不停问他,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你后悔吗,你走得太远了,你回不去了。
  沈南风眼前一片漆黑,茫茫然想到当年真武山中,捧着一只断了翅膀的鸟奔波半天的自己,想到当年曾经知道真武山中一草一木的自己,哪棵树开花了、发芽了他都看得出,也会心喜。
  可如今他满手都是鲜血,并且开始把人的性命当做筹码了。
  沈南风固执地咬着牙,哼也不哼一声,其实他知道,他早就没有回头的路了。
  为什么别人要给他这么多、给他根本负担不起的善意和信任。他宁愿他们不信他,他宁愿村子里的人会把他打出去,他也宁愿唐笑之能杀了他。那样他才能毫无顾忌、毫无负累。
  可如果没有回头的路,又为什么还要浪费精力去后悔。
  他深吸了一口气,抬起颤抖的手,从袖子里摸出了一份包裹得严实的药。
  一粒圆滚滚、白乎乎的,带点儿甜香的小药丸。
  像天上圆圆的太阳一样。
  唐笑之坐在船边上,懒散地晃着两条腿,盯着天上圆滚滚的太阳,才想起今天是月半,晚上的月亮一定也是圆滚滚的。
  哎呀,他摇了摇头,月半的时候,双月湾的桥边会有两个月亮,左边一半儿,右边一半儿,看的人很多,但是那些谈情说爱或者新婚的人是从来不去的。
  他即便从来不信这些,如今也开始荒唐地想,是不是双月湾真的看不得成双成对的人。
  脑袋边有东西呼噜飞过来,他侧了侧身子,一把抓住酒壶,看了看桅杆下的唐云,笑道:“多谢师兄。”唐云三步并做两步,翻到船沿上,坐了一会儿。
  唐笑之叹了口气,说:“师兄,你有什么就问,我又不是喜欢藏着掖着的人。”
  唐云本来琢磨着说什么,听了他这话忍不住笑出声,“你还不喜欢藏着掖着?算了,算了。”他的声音越往后越小,倒有一种空茫的感觉。
  唐笑之打量了一下他,觉得有些不对味,又说不上来是什么,只是觉得这个师兄像是一肚子心事又不说。
  这时候,艳阳高照,浊水滔滔,昏黄的河沿着峡谷滚滚奔流而来,轰鸣不绝。他们两人坐在船沿上,衣衫猎猎,满腹心事。
  一只鸟于峡谷之中尖啸而出,朝上游飞去。
  唐笑之看着那只鸟,把扇子摇了摇,漫不经心道:“师兄,那小丫头哭起来,我可受不住。”
  今儿个的唐云不对劲,唐笑之也只能提醒他带回来的那个巧烟儿,还需要人照顾。巧烟儿的父母死在浅滩上,被唐云带回来,只认他一个人。
  唐云心中一动,低声道:“无论做什么,都不要后悔。”
  唐笑之虽觉得他这话来得莫名其妙,但还是认真想了想自己的事,这一想,嘴角微微弯了一弯,“师兄,我从来不后悔的。”
  “对他,也不后悔么?”
  唐笑之看脚下江水绵绵,搅得他思绪如麻,继而心神一震,强自镇定道:“他?满手血债,投身青龙会,那样的人,就不劳烦师兄费心了。”。唐云拍了拍他的肩,并不在意他说些什么,慢吞吞往船舱走,“你不后悔,他也不会让你后悔。”
  唐笑之脑中光电急闪,被师兄话中未尽之意惊得手指微颤,他不会让自己后悔,沈南风……青龙会,黄河边厮杀,万种情景,纷乱而至,让他头皮发麻。虽早已托付信任,可师兄那句话的意思里,沈南风,究竟是哪一边的人?想追着唐云过去问个清楚,看见他抱着巧烟儿,一脸温和的模样,完完全全看不出是刚刚那个满腹心事的师兄了。
  远处群山都静默伫立,唐笑之眯着眼睛看天上滚烫的太阳,晚上那惨烈惊魂的一切,又如跗骨之蛆缠绕了上来。
  滚烫的火、滚烫的烟,轰雷般的江水,还有江水上永远散不去的一缕笛声。
  他静静地发呆,忽地抬起手,把半壶酒倾倒在滔滔江水中,酒线入河,都沉默在无边雪浪里。
  半个月前,巴蜀卧龙谷边,沈南风倚在树边,山边风大,树上的花纷纷扬扬,也像雪一样。
  如今大江上,长风浩荡,他的衣角猎猎飞扬,却再也回不到过去。
  他仰起头,把剩下的半壶酒一气饮尽,火辣的滋味从舌尖烫到胃,他忍不住发出一声轻叹,手紧紧攀在船沿上,指节都泛了白。
  大江奔涌,长空万里,他展一展衣袍,把酒壶扔进了白茫茫水浪里,猛地站起身来,朝南望去。
  他轻而又轻地说:“诸位虽不是死在他的手上,但他难逃其咎,唐家也难辞其责。倘若诸位泉下有知,他的债,我替他背。”
  他的声音太轻,被狂乱的风卷得无影无踪,消失了所有的痕迹。
  这么长的河,这么大的地方,他不知道沈南风在哪儿。其实如果给他一匹马,他慢慢地去一处一处找,总能很快找到的。他瞧着伤得不轻,走是走不远,也不知道现在走到哪儿了,也不知道伤成什么样。
  耳边似有笛声匝匝,他一惊,身子都僵住,等到回头看去,只见唐云正随便拈着个笛子吹。唐笑之摇了摇头,可心潮起伏不定,一时气血都难以平静。
  唐云忽然大笑,展眉道:“你过来,与我喝一杯酒,下一盘棋。”
  唐笑之略略定定心神,往船舱里走。刚一进来,门就被关上,房间内一个外人也没有,只有黑白玉的两篓棋子。
  唐云缓缓摆开棋局,唐笑之只能坐下来与他对弈,心里的疑惑愈发浓厚。
  唐云一上手,就在右边飞了一子,又在左边飞了一子,敲了敲冰凉的棋子,不经意地问:这两面双攻,你可认得叫什么?
  唐笑之抓了个旗子在手里揉捏把玩,挑了挑嘴角,“这三岁小儿都烂熟的双飞燕之势,我哪有不懂的道理?倒是师兄想说什么,我是很不明白。”
  “燕燕尚且双飞,况乎人?”他感慨一声,看了看唐笑之。
  唐笑之手一紧,手心的棋子脆响一声,被捏出几道缝隙来。他也不说话,抓着破绽,把左边的棋盘拿下。
  唐云点头微笑,“鸿雁无心,翱翔天际,真是自由自在,唐家反而是困住你的囚笼了。”
  唐笑之不言不语,见唐云在左角做了个金柜,意图拉他上钩。他笑笑,捏了个子放进去。
  “师兄,我自知甘苦,甘心入彀,却不能不以唐家为先,不能不以大义为先。”他一面说,一面把子在棋盘一侧轻敲,砸得粉碎,“更何况他……不为瓦全的。”
  这话几乎已是挑明了说,意在试探师兄,沈南风究竟是什么人了。唐云点了点头,把那枚子吃了,却见唐笑之收之东隅,已在右上角展开了局面,不由失笑,也不回答唐笑之的话,“宁失一子,莫失一先,这倒是妙了。”
  “与其恋子求生,不如弃子以取胜。”唐笑之闲闲接了过去,眼中寒芒一闪。
  唐云终于点了点头,又想说些什么,却被唐笑之的举动打断了。
  “彼众我寡,先谋其生,彼寡我众,必张其势。”唐笑之恭恭敬敬站起来,抱着双手,朝他行了个礼。
  唐云也慢慢站起,顿了一顿,才笑着回了一礼,“虚则易攻,实则难破,临时变通,宜勿执。”
  两人相对,沉默了片刻。
宜勿执、宜勿执……可他心中执念,怕是万难消解。
可唐云师兄,字字劝诫,非为私情。而是那藏在棋中,方才就逼不得不做出决定的——弃子取胜。
是弃子,更是忖度局势,不得已而为之。
  唐笑之心中大浪翻涌,一时不知说什么,许久才道:“师兄,多谢。”他这话说得虽轻,却极为郑重。
  唐云目光一闪,“燕雀尚且有情,何况人,只是日后,不要后悔。”他大步往门外走,手按在门闩上,忽听背后唐笑之沉声道:“师兄,一路保重。”
  他放声一笑,洒然道:“任九泉深寒,我自倾杯。日后祭我,携巴蜀酒来。”
  天蓝得很,甚至有点儿软,像在清清小溪里浆洗的蓝布,柔柔的。
  唐笑之站在船舱边,衣襟轻微摩擦发出些微的响声,他坐在地上,脑海里一片苍黑的、带着银白的鹤的衣角,泛起了不息的波澜。
  这样的阳光,其实很适合做些别的事。或者策马大漠,或者笛吹江南,或者月夜抚琴,或者清溪泛舟,带着那片浓黑的衣角一起。没有那些江湖纷争,没有生死无由。
  想了这么多,其实不过只是转瞬的时间,唐云还没有走到甲板,时间似乎过得很慢。
  如果时间真能一直过得这么慢,倒也很好很好。
  如果时间再快一点儿……沈南风站在屋外,眼中一片平静。
  老人固执地给了他一个煮鸡蛋,尽管这院子里的鸡看起来瘦得厉害,几天也下不了一个蛋的样子。一边给他擦了擦,还一边碎碎叨叨,“这么早就走,要不要再去找大夫看看。和我的儿子差不多大,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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